苏清月更是用纤手捂住了檀口,才抑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
她出身公府,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西域进贡的彩色琉璃盏也曾在宫中赏玩会上见过,价值连城。
但那些琉璃,美则美矣,却绝无这般“透明”的特性!
她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东西背后所代表的、足以颠覆某些行业的恐怖价值!
窗纸?
昂贵的蚌壳明瓦?
在真正的透明“玻璃”面前,都将黯然失色!
更别提制作器皿、妆镜、乃至…她脑海中闪过沈言曾提过的“千里眼”(望远镜)、“显微眼”(显微镜)的可能…
其实沈言之前已经秘密让李狗儿做过一个简单的千里镜,只是还没有达到他的要求,里面杂质更高,只能暂时使用着。
“成本…沈公子,这…这成本…”
苏清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激动的颤抖。
沈言将玻璃片递给李狗儿,示意他拿去给其他工匠传看,这才转向苏清月,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低声道:
“主要原料是河边的沙子、草木灰提纯的东西(纯碱)、还有石灰石,都是些寻常之物,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难点在于配方比例、烧制温度和去除杂质、气泡的工艺。但这些东西,可以慢慢改进。”
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成本!
苏清月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那块被众人争相传看、啧啧称奇的淡绿色玻璃片,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玻璃,这分明是一座尚未开采的、流淌着黄金的巨型矿脉!
一旦工艺成熟,品质提升,其利润将百倍、千倍于“烧春”!
而且,其应用前景,无可估量!
这时,李狗儿已经安抚下激动得快要晕过去的工匠们,重新回到沈言面前,脸上兴奋的红潮还未褪去,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专注和精明(在技术问题上比之前更进一步):
“郎将!成了!虽然瑕疵很多,颜色也不对,但比之前更透明!给俺…给属下时间,一定能烧出更纯净、更大、更平整的玻璃!”
“很好,狗儿,辛苦了。”
沈言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这个亲昵的动作让李狗儿眼眶又是一热。
“不过,接下来的任务更重。”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
“近些时日,将会有大批将士家属从各地迁来北境。你立刻着手,统计所有具备工匠技艺、或手脚灵巧、肯学肯干的人员,无论男女,详细登记造册。根据他们的特长和玻璃工坊、以及后续其他工坊的需求,统一调配,安排食宿,组织培训。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
李狗儿胸脯一挺,大声道:
“郎将放心!这事儿包在属下身上!保证把每个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绝不出一丝岔子!”
即使沈言已经擢升为司马,但他习惯性的还是叫沈言为郎将,不过沈言并不在意。
李狗儿如今手下直接管理的工匠、学徒已有三百余人,再加上即将涌入的数千军属中可用的劳力,以及后续要建的糖厂、纸坊、新式冶铁坊…
他即将管理的,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的“工业”体系!
这让他如何不兴奋?如何不感到一股沉甸甸的、混合着巨大荣耀和责任感的豪情?
从一个军中民夫,再到鹰扬营技术队的头儿,如今更被将军委以如此重任,总管所有“奇技”工坊!
李狗儿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遇到了沈言,并且被对方一眼看中。
沈言对他,几乎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放权,从不过问具体管理细节,只定下大方向和目标,剩下的全部由他发挥。
这种知遇之恩和毫无保留的信任,让李狗儿对沈言的崇拜和忠诚,早已深入骨髓。
“嗯,你办事,我放心。”
沈言点点头,继续吩咐。
“玻璃的工艺要继续改进,尤其是去除杂质和气泡、以及制造平整大块玻璃的技术,是重中之重。但你的精力不能只盯在这一处。”
他示意李狗儿靠近些,低声道:
“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制糖’、‘新法造纸’、‘灌钢法’改良精铁,这些也要提上日程。我会把我知道的原理和大概方向都写给你,你需要挑出最信得过的人,成立单独的小组,秘密研究。这些,都将是我们未来的立足之本,比玻璃更需要保密。”
李狗儿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他天生就对各种“奇技淫巧”有着超乎常人的兴趣和天赋,沈言提出的这些前所未闻的东西,每一个都让他心痒难耐,跃跃欲试。
“不过,狗儿,”沈言话锋一转,语气严肃。
“有句话我要提醒你。如今摊子越来越大了,你不能像以前那样,事事亲力亲为,把自己累死。你需要学会用人,学会管理。”
他看着李狗儿有些茫然的眼神,用更直白的话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玻璃工坊,你可以找一个你最信任、手艺最好、也懂些管理的老师傅,让他当‘玻璃厂’的‘厂长’,日常生产、工艺改进,由他负责,你定期检查、解决难题即可。”
“同样的,以后的糖厂、纸厂、铁厂,都要有各自的‘厂长’。你要做的,是把握全局,协调资源,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检查他们的成果,并且…确保技术和配方,绝对掌握在我们自己人手里,不能泄露分毫!”
李狗儿若有所思,他虽不太懂“管理”这个词的深意,但沈言的话他听明白了。
就是要他当“总头儿”,下面再分“小头儿”,各管一摊。
“俺…属下明白了!”
李狗儿挠挠头,憨厚一笑,但眼神很亮。
“就像将军管着咱们全军,下面有张营长、王校尉他们各管一摊一样!将军放心,俺晓得轻重!一定给每个厂子都挑出最可靠、最能干的‘厂长’!绝不让技术和秘方外流!”
“正是此理!”
沈言赞许地点头。
李狗儿或许没读过什么书,但这份悟性和执行力,以及对技术的敏锐,放在他那个时代,绝对是一个顶尖的技术型cEo苗子。
只是被这个时代局限了而已。
“好了,去忙吧。先把人员统计和安置的事情办好,玻璃的改进也不能停。需要什么,直接找苏姑娘,或者来找我。”
沈言最后吩咐道。
“是!属下告退!”
李狗儿干劲十足地行礼,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去安排了,嘴里已经开始念叨着几个备选“厂长”的名字和各自特点。
看着李狗儿雷厉风行的背影,苏清月轻声道:
“沈公子真是知人善任。李营长虽然出身低微,但对此道的热忱和天赋,以及对你的忠心,无人能及。将如此重任交给他,再合适不过。”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沈言望着远处又开始冒起浓烟、尝试新配方的玻璃窑,目光深远。
“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能独当一面的人才。狗儿是个可造之材,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舞台,给他支持,让他尽情施展。而他…会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走吧,清月。我们去看看,第一批自愿北迁的军属名单,到了没有。我们的‘工业帝国’…就要正式起航了。”
苏清月看着沈言自信而沉稳的侧脸,心中充满了安定与期待。
她知道,这个男人正在铺设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而她和无数人,都已心甘情愿地踏上了这条征途,去开创一个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