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糖坊。
与精铁坊的炽热刚猛相反,制糖坊内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这里工作的多是心灵手巧的妇人。
巨大的锅灶上熬煮着浓稠的汁液(原料是沈言命人寻找并初步驯化的甜菜和一种含糖量高的北方植物根茎),女工们不停地搅拌、过滤、沉淀。
“将军您看!”
一个四十岁上下、手脚麻利、被称为“周大嫂”的妇人(其夫是鹰扬营一个小队长)小心翼翼地捧过一个白瓷罐,打开盖子。
里面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颜色暗黄甚至发黑的糖块或糖稀,而是洁白如雪、晶莹剔透、如同细沙般的颗粒!
“这…这是糖?”
连李狗儿都瞪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糖!
周大嫂脸上满是自豪的笑容:
“回李总管,回将军!这就是按将军给的秘法,反复脱色、结晶弄出来的!俺们叫它‘雪花糖’!甜得很,一点杂味都没有!就是…就是太费工夫了,十来斤甜菜根,也就能出这么一小罐,不到一斤…”
沈言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入口中,一股纯粹而清甜的滋味瞬间化开,远超这个时代任何糖品的口感。
他心中了然,这便是初步成功的白糖了。
虽然产量极低,成本高昂,但其价值……不可估量!
无论是作为奢侈品售卖换取巨额军费,还是作为高级军粮补充能量,都将是战略级资源。
“做得很好!”
沈言赞许道。
“周大嫂,这‘雪花糖’的工艺,列为最高机密,参与制作的工匠必须严格保密。目前产出的糖,全部封存,没有我的手令,一两也不准动用。下一步,你们试着看能否提高出糖率,或者寻找产量更高的作物。”
“哎!民妇明白!将军放心!”
周大嫂激动地连连保证。
造纸坊。
造纸坊内水汽氤氲,工匠们正将捣碎的树皮、麻絮等原料放入池中搅拌、抄纸、压榨、烘干。
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纤维的味道。
这里的负责人是个看起来有些文弱眼神透着精明的中年人,姓文,原本是个屡试不第的童生,因战乱流落北境,被招募进来。
“将军,”文先生捧着一叠刚刚烘干、还带着温热的纸张走来,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又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按您的要求,‘洁白如雪、薄如蝉翼、韧而能书’,目前…目前还远远达不到。您看,这纸张还是有些泛黄,质地也略显粗糙,厚薄不甚均匀。”
沈言接过纸张,仔细摩挲。
确实,比起他前世用的打印纸,这纸粗糙得多,颜色也偏黄。
但是,比起这个时代常见的、昂贵且易碎的蔡侯纸,或是更加粗糙的草纸,这纸张已经平滑了许多,韧性也好了不少,至少用毛笔书写不会轻易洇墨破损。
文先生继续道:
“但是将军!即便如此,这等品相的纸张,若是流到市面上,也绝对是千金难求的极品了!比江南贡纸也好了太多了!若是能量产…”
沈言明白他的意思。
在这个知识被垄断的时代,纸张的改良意味着文化传播成本的降低,其意义深远。
他点点头:
“文先生不必妄自菲薄,此乃开创之举。继续改进工艺,重点研究漂白和打浆技术。产出的纸张,优先供应都督府和鹰扬营文书之用,严格控制外流。待工艺成熟,产量提升,我另有安排。”
“是!卑职定当竭尽全力!”
文先生躬身领命。
琉璃坊。
最后来到的是最让李狗儿兴奋的琉璃坊。
一进工坊,热浪更甚,但不同于铁匠铺的燥热,这里是一种灼人的干热。
几座特殊的窑炉正在燃烧,工匠们用长长的铁管从炉中取出烧得通红的、粘稠的玻璃液,进行吹制、压模或平拉。
“将军!最大的好消息在这儿!”
李狗儿几乎是跑着引沈言来到一个木架前,上面摆放着几件成品。
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气泡、颜色泛绿的粗糙玻璃块,而是几件令人惊叹的作品:
一只晶莹剔透、几乎无色的敞口酒杯;
一面平整光滑、能清晰映出人像的玻璃镜;
还有几块略显不平整、但透明度极高的平板玻璃!
“成功了!将军!俺们找到诀窍了!”
一个满脸烟灰、却笑得只见牙不见眼的老工匠激动地说。
“调整了砂子和碱的比例,加了点…您说的那种‘石灰石’,还改进了退火工艺,这琉璃…哦不,这‘玻璃’,真的透亮了!杂质和气泡少了大半!这杯子,这镜子,还有这亮瓦,俺们…俺们真的做出来了!”
工坊里的所有工匠都围了过来,看着那些在光线下熠熠生辉的玻璃制品,眼中充满了创造奇迹般的自豪和难以置信的喜悦。
他们用最普通的沙子,烧制出了堪比水晶的珍宝!
李狗儿声音都有些发颤:
“将军,按现在的工艺,虽然成品率还不高,但…但已经可以小批量生产了!尤其是这种平板玻璃和镜子,一旦问世,绝对会轰动天下!”
沈言拿起那面玻璃镜,清晰地照出自己的面容,比这个时代模糊的铜镜不知清晰了多少倍。
他又看了看那晶莹的酒杯和平板玻璃,心中波澜起伏。
玻璃的成功,意味着一个巨大的财富源泉即将打开,其带来的利润将远超“烧春”,足以支撑他未来所有的计划!
“好!太好了!”
沈言难得地露出了开怀的笑容,他环视周围激动不已的工匠们,朗声道。
“诸位辛苦了!你们创造了奇迹!李狗儿!”
“在!”
“记下所有有功工匠的名单,重赏!琉璃坊产量提升一倍,优先生产平板玻璃和镜子。但记住,核心配方和技艺,必须严格保密,所有成品登记造册,没有我的命令,一片玻璃也不准流出工坊!”
“是!属下明白!”
李狗儿大声应道。
视察完四大工坊,夕阳已将天边染成金红。
沈言和李狗儿站在工坊区的高地上,俯瞰着这片日渐繁荣、充满生机的地方。
精铁的锋锐、白糖的纯净、纸张的革新、琉璃的璀璨……这一切,都源于沈言带来的超越时代的知识,也源于这些朴实的工匠们的智慧和汗水。
“狗儿,你看,”沈言指着炊烟袅袅的工坊和远处正在扩建的宿舍区。
“这里,就是北境的未来。不仅仅是刀剑,更是能让百姓安居、让军队强盛的根本。”
李狗儿重重点头,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对沈言近乎崇拜的敬仰:
“将军,俺…俺有时候都觉得像在做梦!以前哪敢想,沙子能变成宝贝,苦菜根能变成白雪糖…跟着您,俺算是开了眼了!您放心,俺就是拼了命,也一定把工坊给您管好!”
沈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
但他知道,手中掌握的这些技术,既是财富,也是漩涡。
一旦消息走漏,必将引来无数贪婪的目光。
在北境真正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之前,必须如履薄冰。
“走吧,”沈言转身,目光投向北方隐约的山峦线。
“雪狼国的狼崽子们,恐怕不会给我们太多安稳发展的时间了。工坊的成果,要尽快转化为战斗力!”
“是!”
李狗儿挺起胸膛,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