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璁冷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北境、西南,强敌环伺,正当倚重赵擎川、耿玉忠之时!”
“若因猜忌而掣肘,乃至临阵换将,岂非自寻死路?”
“朝中某些人,是否太平日子过久了,忘了边疆将士是在用血肉之躯,护卫这京城繁华?!”
“次辅!”
杨廷和终于睁开眼,声音不大,却让争吵的两人都停了下来。
“议事便议事,不可做意气之争。”
他看向李东阳。
“东阳,你继续说。”
李东阳向首辅微微颔首,继续道:
“下官并非疑边将必反。然,为朝廷计,为太子殿下计,不可不防微杜渐。”
“御史弹章,虽无实据,然流言能起,必有其隙。北境工坊为何如此戒备森严?沈言练兵为何如此特立独行?边将之间私相授受,是否合乎制度?此皆可问、可查之事。”
“若置之不理,恐流言愈演愈烈,损伤朝廷威信,亦使忠贞之将蒙受不白之冤。”
“若查之,既可澄清事实,以正视听,亦可安朝野之心,示朝廷掌控全局之能。”
“查?如何查?”
张璁怒道。
“如今雪狼、天鹰,虎视眈眈,大战一触即发!此时派人去查拥兵数十万的边镇大将,是想逼反他们吗?还是想让前线将士以为朝廷不信他们,从而军心涣散,不战自溃?”
“正因大战在即,才更需上下同心,内外无隙!”
李东阳也提高了声音。
“若因猜忌生嫌,将帅离心,才是取祸之道!查,未必是疑,亦可为信!光明正大地派员巡视,宣示朝廷恩德,体察边情,抚慰将士,同时亦可查看防务,了解新械,此非两全之策?”
“好一个两全之策!”
张璁讥讽道。
“李阁老以为边将是三岁孩童,可随意哄骗?此时派人去,名为巡视,实为查探,边将会作何想?那赵擎川是何等人物?耿玉忠又是何等脾性?他们会看不出其中深意?此举非但不能释疑,反会加重猜忌!此乃下下之策!”
“那依次辅之见,就当对此弹章留中不发,对流言充耳不闻?”
李东阳反问。
“发回都察院,申饬周廷璧等人妄言乱政,令其闭门思过!”
张璁斩钉截铁。
“同时,明发上谕,嘉奖靖远侯、镇西侯及北境、西南有功将士,拨发钱粮犒军,以示朝廷信重无疑!唯有如此,方能安边将之心,固边防之本!”
两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其他阁臣也纷纷发言,有的支持张璁,认为当以稳定边防、信任大将为首要;
有的赞同李东阳,认为适当的调查和敲打是必要的;
还有的持中立态度,认为可先暗中了解,再作定夺。
首辅杨廷和听着众人的争论,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三朝元老,历经风波,深知此事棘手。
完全信任边将,在此时局下风险太大,一旦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但大张旗鼓地调查,又极易引发反弹,动摇边防。
太子年轻,威望不足,若处置不当,恐生大变。
就在争论陷入僵局时,一名中书舍人悄然入内,在杨廷和耳边低语几句,呈上一份密函。
杨廷和展开一看,是太子萧煜手书,询问内阁对此弹章之议,并提及市井流言及高潜所报。
杨廷和心中暗叹,太子果然已经知晓,并且显然受到了影响。
他将太子的手书传给张璁、李东阳等人看过。
看过太子的手书,张璁脸色更加难看,李东阳则露出“果不其然”的神色。
“首辅大人,太子殿下既有垂询,此事便需速决。”
李东阳道。
“下官仍以为,当派员赴北境、西南,一则宣慰,二则查察。人选需精干,身份需足够,可派一稳重朝臣为正使,再配以兵部、工部能员为副,名为‘勘察新械,协理边务’,如此,既全了朝廷体面,亦可暗中查访实情。”
张璁还要反对,杨廷和抬手制止了他,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陛下病重,太子监国,国事维艰,当以稳妥为上。边将不可不疑,亦不可尽疑。流言不可不查,亦不可大张旗鼓地查。”
他看向众人:
“东阳所言派员之议,有其道理。然,不宜大张旗鼓,以免惊扰边关,反生变故。可派钦差,秘赴两地,明为宣慰、协理,暗为查访。人选……就由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垣(稳健派,与李东阳亲近)为正使,兵部职方司郎中、工部虞衡司主事各一员为副。陈垣老成持重,当知分寸。”
“至于如何安抚边将,以示朝廷信重……”
杨廷和顿了顿。
“可催促西南耿玉忠,尽快完成与北境的连弩交易。”
“朝廷可下旨,言明此乃为国戍边之急需,着北境尽力协助,西南尽快验收列装。”
“此举,一则可加强西南防务,二则,亦可观察北境配合之态度,耿玉忠接受之反应。”
“若交易顺畅,双方无碍,则流言自消大半;若其中再有龃龉,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既给了朝廷介入和观察的借口,又将北境和西南的反应置于台面之上,成为检验双方忠诚与关系的试金石。
张璁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他知道,在太子已生疑虑、流言甚嚣尘上的情况下,杨廷和的这个折中方案,或许是眼下最稳妥,也最能为各方接受的办法。
尽管,他内心深处,依旧为此举可能对边将造成的伤害和给边防带来的潜在风险,感到深深的不安。
李东阳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既如此,” 杨廷和站起身,神色肃然。
“便以此议,票拟进呈太子殿下裁决。同时,拟旨发往西南,催促连弩交易之事。望此一举,能安社稷,定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