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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京华暗流
    文华殿内,太子萧煜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上明黄色的常服在透过雕花长窗的稀薄天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才二十出头,面容继承了皇家的俊朗,但眉宇间凝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重阴郁,眼下的青黑暴露了连日的少眠。

    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大部分都来自都察院和六科廊,字里行间,弹劾、攻讦、揣测、劝谏,如同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苍蝇,搅得他心烦意乱。

    “啪!”

    一份奏章被狠狠摔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们吓得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又是弹劾靖远侯赵擎川纵容部下、目无朝廷!又是臆测沈言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萧煜的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他指着地上的奏章,看向侍立在一旁、神色平静的内阁首辅杨廷和。

    “杨师傅,你看看,看看!北境刚刚打退雪狼国精锐刺客,西南天鹰汗国大军压境,耿玉忠还在血战!可这些言官,这些朝廷的栋梁,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忙着捕风捉影,罗织罪名,攻讦前方浴血奋战的将士!他们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国家,有没有朕这个太子?!”

    他自称“朕”,显然已以储君乃至皇帝自居。

    杨廷和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着一品仙鹤补子绯袍,腰束玉带,站在殿中,如一棵经年的老松,任凭风浪,自有一种沉稳气度。

    他缓缓弯腰,捡起那份奏章,轻轻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放回案角:

    “殿下息怒。言官风闻奏事,是其本职。所奏之事,固有夸大臆测之嫌,然亦可见朝野对边将权重之忧虑,非空穴来风。”

    “忧虑?”

    萧煜冷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他们是在逼宫!是在离间君臣!靖远侯是什么人?这些年,没有他们,北境能挡住雪狼国?这次影狼卫潜入,若非他们早有防备,后果不堪设想!可这些奏章里怎么说?‘边将擅启边衅,招致报复’、‘军工秘术,岂可私藏’、‘功高震主,非国家之福’!字字诛心,句句见血!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杨廷和抬眼看了看太子,心中暗叹。

    太子年轻,锐气有余,沉稳不足,更缺乏对朝局错综复杂关系的深刻洞察。

    这些弹劾,看似针对边将,实则各有盘算。

    有的或许是出于“文抑武”的惯性,有的则是被某些势力当枪使,还有的,纯粹是闻风而动,博取直名。

    “殿下,”杨廷和拱手。

    “边将权重,确为事实。靖远侯镇守北境二十余载,根深叶茂。沈言虽为新锐,然崛起之速,战功之着,手段之…奇崛,亦令人侧目。朝廷有所疑虑,亦在情理之中。然当此多事之秋,北有雪狼虎视,西有羌胡不宁,西南天鹰入寇,边镇实乃国之干城,不可轻动,更不可自毁长城。”

    他顿了顿,见太子脸色稍霁,继续道:

    “当务之急,非是论边将之是非,而是稳朝局,安人心,统筹粮饷军械,支援边关。”

    “老臣已会同户部、兵部,加紧筹措一批粮草、冬衣、药材,不日即可发往北境、西南。至于都察院这边…”

    他略一沉吟。

    “老臣已私下与几位都御史谈过,弹劾之风,可暂缓。然,堵不如疏。”

    “殿下或可下旨申饬,言明边关紧要,令朝野同心,共御外侮。”

    “对靖远侯、沈言等,可明发谕旨嘉奖其击退刺客之功,赏赐财物,以示天恩浩荡,朝廷信重。如此,既安边将之心,亦堵言官之口。”

    萧煜听着,怒气渐渐平息,但眉头依旧紧锁。

    杨廷和的办法,是老成谋国之策,以抚为主,以稳为上。

    可他心里那股不安的火焰,却并未完全熄灭。

    沈言…这个名字,还有那些关于他身世的隐秘传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还有靖远侯,那个在军中威望极高,连父皇都礼让三分的勋贵老将…

    “杨师傅所言,老成持重。”

    萧煜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

    “就依师傅所言办理。嘉奖的旨意,要尽快明发。粮饷物资,也要抓紧。”

    “老臣遵旨。”

    杨廷和躬身。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

    “启禀太子殿下,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公公、秉笔太监高公公,奉旨前来呈送通政司今日奏报。”

    萧煜眉头一皱。

    冯保和高潜…这两个父皇身边最得用的太监,近来是越来越活跃了。

    尤其是冯保,执掌司礼监,批红之权在手,又深得卧病在床的父皇信赖(至少表面如此),隐隐已成内廷之首,连杨廷和有时都要让他三分。

    而高潜,作为冯保的得力干将,也权势日炽。

    “宣。”

    萧煜淡淡道,重新坐直了身体。

    殿门轻启,两个身着大红蟒衣、面容白净无须的中年宦官,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前面一人面皮白净,眉眼细长,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但眼神偶尔流转间,却透着精光,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后面一人稍显年轻,面皮微黄,嘴唇薄而紧抿,显得严肃刻板,是秉笔太监高潜。

    二人趋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奴婢冯保(高潜),叩见太子殿下千岁。”

    “平身。”

    萧煜抬手。

    “有何要事?”

    冯保笑容可掬,声音柔和:

    “回殿下,并无甚要紧事,只是通政司今日收到几封边关急递和平常奏报,奴婢等不敢耽搁,特送来请殿下御览。”

    说着,双手捧上一摞用黄绫包裹的奏章。

    旁边有小太监接过,放在萧煜案上。

    萧煜随手翻开最上面一份,是西南耿玉忠呈报军情的奏章,言辞激烈,除了陈述战况,更是大吐苦水,痛陈粮饷短缺、军械朽坏、朝廷催促交易连弩却不顾前线死活,字里行间怨气冲天。

    另一份则是北境靖远侯请拨冬衣和火药原料的例行奏报,语气倒是平和,但所需数量巨大。

    萧煜看着,脸色又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