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靖远侯这类凭借军功崛起、隐隐威胁到传统勋贵地位的“新贵”,素无好感,对沈言这种毫无根基、行事却屡屡打破常规的“幸进”之辈,更是忌惮。
在冯保的有意安排下,一次“偶然”的御花园“巧遇”,镇国公向忧心忡忡的太子,痛陈了藩镇割据之祸,并以“祖宗家法”、“朝廷体统”为名,暗示边将权力必须加以制衡。
他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对北境、西南的尾大不掉深感忧虑,并忠心地提出,可密令与北境、西南相邻的藩王,如福王萧铎、康王萧锐,“整饬武备,以作万全”,名为“以防不测”,实则形成牵制。
这番话,深深打动了内心已被猜忌和不安填满的萧煜。
与杨廷和的徐徐图之相比,镇国公的建议似乎更直接,更能快速“解决问题”。
更重要的是,这符合他内心“制衡”的渴望,也符合“祖宗家法”中对藩王的一些微妙定位——虽然本朝削藩甚严,但让藩王在关键时刻“拱卫中央”,似乎也说得通。
于是,在冯保的“协助”下,两份措辞谨慎、但含义明确的密旨,盖上了太子监国宝印,由可靠的心腹太监,悄悄送出了京城,一份前往就藩南疆的福王萧铎处,另一份送往就藩西陲的康王萧锐处。
密旨送出后,萧煜心中稍安,仿佛放下了一块大石。
他开始更多地召见冯保、高潜,听取他们的“建议”,对杨廷和,则渐渐有些疏远。
杨廷和几次劝谏,都被他以“朕自有主张”或“师傅过于谨慎”为由挡回。
朝中一些嗅觉敏锐的官员,已开始悄然向冯保等人靠拢。
然而,就在这暗流汹涌之际,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短暂地打破了宫廷诡异的平静。
缠绵病榻已久、几乎被所有人认为已无清醒之日的皇帝萧衍,突然短暂地苏醒了一次。
那是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
皇帝的寝宫——乾元宫内,药味浓得化不开。
萧衍躺在龙榻上,形销骨立,面色蜡黄,呼吸微弱。
萧煜正坐在榻边,亲自侍药——无论如何,表面的孝道必须维持。
突然,萧衍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萧煜一惊,连忙放下药碗,俯身轻唤:
“父皇?父皇?”
萧衍的眼睛,竟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浑浊不堪,几乎没了神采,但在看到萧煜的瞬间,似乎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极其艰难地、颤抖地抬起,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父皇,您想说什么?您要什么?”
萧煜急忙握住父亲的手,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恐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是不是…父皇要传位了?
要交代遗诏了?
然而,萧衍的手指,并未指向玉玺,也未指向任何象征皇权的东西。
他用尽全身力气,颤抖地、固执地,指向了一个方向——北方。
他的目光,也死死地望向那个方向,浑浊的眼球里,竟缓缓蓄满了泪水,沿着深陷的眼角,无声滑落。
“北…北边?”
萧煜愣了一下,随即心中猛地一沉,一个名字浮上心头——沈言!北境!
父皇是知道了什么?
是在警告我小心北境?
小心沈言?
还是…
不等他细想,萧衍喉咙里的“嗬嗬”声更急,手指依旧固执地指着北方,泪水流得更凶,那眼神中充满了焦急、痛苦,还有…无尽的悔恨与牵挂?
他嘴唇翕动,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隐约像是“…儿…北…安…”,又似乎只是无意义的呻吟。
随即,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手指无力地垂下,眼睛重新闭上,呼吸变得更加微弱,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已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父皇!父皇!”
萧煜惊慌地呼唤,太医连忙上前诊治。
片刻后,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禀:
“殿下,陛下…陛下只是又昏睡过去了。方才…方才或许是回光返照…”
萧煜呆立在龙榻边,看着父亲枯槁的容颜和脸上未干的泪痕,又看看北方,心中如翻江倒海。
父皇刚才…到底想说什么?
是指沈言威胁皇位?
是指北境边防重要?
还是…别的什么?
冯保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低眉顺眼地上前,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皇帝脸上的泪痕,细声细气道:
“殿下,陛下龙体垂危,心神激荡,或许是…梦魇了,或是心系北疆安危。您要保重身体,陛下还需要您主持大局呢。”
萧煜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冯保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昏迷不醒的父皇,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挥挥手,声音有些干涩:
“好好照料陛下。孤…去处理政务了。”
他转身离开乾元宫,脚步有些虚浮。
秋雨打在脸上,冰凉。
父皇那指向北方的手,那浑浊眼中的泪水,像一幅凝固的画面,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
是警告?
是牵挂?
还是…不为人知的悔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派给福王和康王的密旨,或许…是对的。
北境,沈言,靖远侯…必须加以制衡。
无论如何,这江山,这皇位,不能有丝毫闪失。
至于父皇未尽的言语和那指向北方的泪…就让它,永远成为一个谜吧。
至少,在萧煜此刻的心中,他更愿意将其解读为,对北方潜在威胁的警示。
雨丝渐密,笼罩着沉寂而压抑的紫禁城。
而在千里之外,北境的寒风,西南的战火,以及那两份正在送往藩王手中的密旨,正悄然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收紧。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