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灰白色余烬无声却汹涌地在管道中奔腾。
陆竹葵就像是一块伫立在暴风雪中的礁石,她身周的空间不断泛起涟漪。
那些只要沾染上一丝便能让钢铁酥脆如饼干的余烬,在触碰到她体表上方的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万象渊府】在疯狂运转。
“你的直觉?什么直觉?”
陆竹葵的声音平稳,但若是仔细听,能察觉到她呼吸节奏中压抑的沉重。
每一次吞噬这些死寂的能量,她的体内就仿佛多了一分冰冷的沉淀,那是一种让人想要从灵魂深处打冷战的寒意。
“你开场时那样盯着我,那种眼神……你是认识我吗?”
童烬璃手中的檀木灯彩光芒大盛,她那双空洞的眸子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陆竹葵,没有回答,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澜。
她只是微微抬起苍白的手指,向下一压。
虽然没有声音,但陆竹葵感觉到了。
那是源流输出的骤增。
更庞大的余烬洪流倾泻而下,童烬璃身后的金属管壁再也支撑不住,“咔嚓”一声脆响,竟然像风干了千年的朽木一样崩解坍塌,化作漫天飞舞的灰色粉尘,融入了这片风暴中。
“不说话吗……”陆竹葵眯起眼睛,发丝在乱流中狂舞,“焚焰谷与我们毫无交集,除非……你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东西吧?”
回应她的,是更加狂暴的余烬。
那灰白色的尘埃甚至开始在那盏灯的指引下,试图凝聚成某种实体化的尖刺,直指陆竹葵的眉心。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那是“终结”的味道。
仿佛只要被击中,生命就会跳过衰老的过程,直接抵达死亡的终点。
但在这一刻,陆竹葵那双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悟。
她吸收了足够多了。
在那看似无解的毁灭表象下,她触摸到了这股力量的本质。
陆竹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意:“虽然看起来像是某种不可逆的规则,但它的底层逻辑……依然是源流。”
只要是源流,就是能量。
只要是能量,就在我的源流吸收范围里。
陆竹葵不再被动防守。
她原本护在身前的双手猛然张开,原本向内塌陷的吸力场骤然一变,一股波动从她体内扩散而出。
这一瞬间,这片地下的气场变了。
那些如臂使指听从童烬璃号令扑向陆竹葵的灰,突然在半空中停滞了。
像是蜂群被一张大网捕获,那些灰竟然开始脱离童烬璃的控制轨迹。
童烬璃面无表情地看着半空中的变化,下意识地晃动灯彩,试图重新聚拢余烬,但那些灰烬却像是叛逆的孩子,反而在陆竹葵身边盘旋,形成了一道灰色的旋涡。
“怎么……”童烬璃低声喃喃。
“我说过,我可不介意当个临时垃圾桶。”陆竹葵深吸一口气,额头上渗出冷汗。
强行控制这些灰,对精神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而且,这些余烬太“冷”了,她无法将其完全转化为自己的力量进行反击,如果强行吸入体内,她不敢保证会有什么后果。
既然吃不下,那就用掉它。
陆竹葵眼神一凛,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去!”
那些盘旋在她周身的余烬在她的引导下如同一条灰色的瀑布,轰然注入她脚下的金属格栅中。
“滋滋滋——”
金属格栅在这些灰色余烬的冲刷下,瞬间变得斑驳陆离,紧接着便大块大块地粉碎。
地面塌陷。
“抱歉,失陪一下。”
陆竹葵在这个瞬间整个人随着崩塌的碎石坠入了下层的更深处,“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你的垃圾。”
童烬璃下意识想要追击,但眼前混乱的气流和坍塌的地形阻断了她的视线。
她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手中的灯火明灭不定。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的高空战场。
“哈啊!”
星落泉发出一声清越的怒吼,从管道上蹦起,没有丝毫犹豫,腰部发力,拧身,挥拳!
炎无双避无可避。
或者说,他根本没想避。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整个赛场。
星落泉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炎无双的左肩之上。
那一瞬间,空气被挤压得发出爆鸣,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
然而,预想中骨骼碎裂的声音并没有传来。
在拳头触及炎无双肩膀的刹那,他肩部那块护甲突然像是活过来一样,原本平滑的表面瞬间崩裂出无数道赤金色的裂纹,仿佛护甲内部有什么东西被这一拳“唤醒”了。
“什……”星落泉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感觉自己这一拳打进的不是肉体,也不是钢铁,而是一个火药桶!
“嗡——轰!!”
下一秒,刺目的金红色光芒从炎无双的肩甲上爆发。
一道环形的能量冲击波,以那个接触点为圆心暴烈地炸开!
这股力量中,竟然夹杂着星落泉自己刚才打进去的力道,经过某种转化后,混合着火焰加倍奉还!
“呜哇!”
身处半空的星落泉根本无处借力,整个人直接被这股零距离爆发的冲击波掀飞了出去。
解说台上,一直关注着战局的肯立刻调出了刚才的慢镜头回放,语气中充满了惊叹:
“出现了!那是爆炎飞羽选手在上场前特意展示过的装备——由焚焰材料集团定制的熔火·逆鳞护甲!也是炎无双所属的焚焰谷的产业!”
“科斯塔先生,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套护甲的核心机制,似乎是可以吸收物理冲击,并在达到临界值的瞬间反向释放?”
“准确地说,是聚能爆破。”拉斐尔微笑着补充,眼神中闪烁着赞赏,“似乎同时还可以带上携带者的源流特质。”
“不仅仅是防御,这是专门为了对付像陨星这样依靠近身爆发的强化系选手而准备的陷阱。”
“只要你敢近身,就必须做好被自己的力量炸飞的准备,看来,焚焰谷为了这场比赛,确实做了不少功课啊。”
拉斐尔看着屏幕,眉毛挑了挑,继续道:“不过,陨星仅用一击就让这块护甲到达临界点?这确实让我有些意外。”
“咳……咳咳!”
星落泉猛地从碎石堆里撑起上半身,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伤口,龇牙咧嘴地吸了一口满是焦糊味的空气。
此刻的她看起来狼狈至极,头发被高温燎得卷曲焦黑,半边战斗服被炸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灼伤的红斑和黑灰。
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糊住了左眼,那是刚才那一炸伤到头皮流出的血。
虽然赛场的隔音让她听不见外界的惊呼,但刚才那一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教训太深刻了。
“自带反伤的龟壳……而且还能转化成那个玩火的讨厌能量……”
星落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神却死死锁定了空中的炎无双。
而炎无双蹲在高台上,脸色比地上的星落泉还要难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那块造价高达十万信用点,号称能承受“主炮级”冲击的护甲,此刻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原本流动的赤金光泽彻底黯淡下去,表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纹,显然是核心转化元件已经被刚才那一拳恐怖的过载动能直接烧毁了。
“他妈的……仅仅一拳就报废了?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炎无双肉痛得嘴角抽搐,这可是为了决赛准备的底牌之一!
虽然赛前已经被告知很可能在和陨星的战斗中变成一次性道具,但他仍然难以理解。
把几吨重的铁管扔几十米高,一拳报废一块护甲,我在和哪个正赛级别的强化系对战吗?!
既然防御已经失效,那必须把她按死在地上!
炎无双背后的火焰光翼猛然暴涨,无数道流火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轰轰轰轰——”
地面瞬间化为炼狱。
星落泉不得不放弃再次起跳的打算,在密集的爆炸中狼狈翻滚闪避。
每一次爆炸的气浪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她背上,逼得她只能贴地游走。
解说台上,激情洋溢的声音透着惋惜:“陨星选手被彻底压制了!那种距离的爆发不仅打断了她的节奏,更造成了严重的内伤。”
“虽然爆炎飞羽的防御装备似乎受损,可他身上还有好几块护甲,陨星选手还能组织起第二次有效的近身吗?要知道,每一次接近都意味着可能再次触发那种毁灭性的反击,那代价太高昂了!”
星落泉在火光间隙中,敏锐地捕捉到了炎无双肩甲那彻底熄灭的光芒。
那玩意儿灭了……是坏了?还是在充能诱我上钩?
如果是平时,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赌一把,但现在不行。
且不论炎无双身上还有好几块这样的护甲,竹葵正在孤军奋战,如果自己再被炸飞一次,失去意识哪怕几秒钟,下面的竹葵可能就……
不能赌。
陆竹葵在错综复杂的检修管道中快速穿梭。
早在比赛开始前,她就已经将这张地图的每一处都刻在了脑海里。
她在黑暗中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陆竹葵猛地探出半个身子,双手合拢成萼状,早已积蓄在体内的能量洪流瞬间爆发。
一道灰蓝色的光束从她掌心喷薄而出,那是她之前吸收【烬火遗言】的产物,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直射向斜下方的童烬璃。
然而,童烬璃就像是早就预知了她的动作,微微侧头,那盏檀木灯彩仅仅是轻轻一晃,她的身体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纸灰,轻飘飘地向后荡开。
那道光束擦着她的衣角轰在了管壁上,瞬间将钢铁腐蚀出一个大洞。
“没用的……”童烬璃面无表情地抬手,无数灰白色的余烬调转方向,顺着管道口疯狂涌入。
“啧。”
狭窄的空间瞬间变成了死地。
陆竹葵不得不放弃有利地形,整个人蜷缩成团,直接撞破侧面的百叶窗跳回了下层走廊。
“咳咳……”
落地的瞬间,陆竹葵踉跄了一下。
她抬起头,原本乌黑亮丽的发梢,此刻竟然有三分之一变成了毫无生气的灰白色。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有沙砾在摩擦。
童烬璃带着无数灰缓缓逼近,看着陆竹葵那变色的发梢,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你为什么不放弃?再这样下去,你会真的变成那种东西。”
“放弃?”
陆竹葵伸手抓起一缕自己灰白色的头发,放到眼前看了看,随后竟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看,这就是‘过程’。”
她并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漫天飘落的死灰向前迈了一步。
“难道这就是你恐惧的东西,童烬璃?”
“燃烧的痛苦,看着自己被改变、被侵蚀的恐惧。”
“确实……很痛,很冷,感觉像是灵魂都要冻僵了。”
童烬璃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是……”陆竹葵的声音突然拔高,“我在感受它!我在理解它!我没有跳过它!只要我还在感受痛苦,我就知道我还活着,我就知道——我还没有变成灰!”
“理解……?”童烬璃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就是现在!
陆竹葵捕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破绽。
【圆融守心流·跃】!
本来是为了躲避攻击的心法,陆竹葵却猛地一踏,瞬间跨越了数米,主动来到了童烬璃身前!
童烬璃惊慌失措地想要举起灯彩,但陆竹葵已经欺身而上。
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童烬璃的衣领,右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童烬璃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喝!”陆竹葵的双手再次爆发出灰蓝色的光芒!
转身,顶髋,发力!
背负投!
“砰!”
童烬璃轻飘飘的身体被陆竹葵狠狠地抡出一个半圆,砸在了金属地板上!
这实打实的撞击让她的大脑瞬间空白,手中的檀木灯彩脱手飞出,在地上骨碌碌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