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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这也算是一种金手指吧
    掌心的红肿灼痛,在博士冗长的会讲声中变得愈发鲜明。严恕坐在堂下,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绳愆厅里刘司业那最后冰冷而压抑的目光,反复在他眼前闪现。起初的羞愤过去后,一种更深的不安浮现出来。

    自己那番话,终究是过分了。暗讽监丞,更将刘司业置于疑似受贿的难堪境地。而他离去的时候,竟连一句像样的认错都没有。

    散课后,严恕踌躇再三,拉过一位在监日久的老斋夫,低声询问刘司业的住处,想前去赔罪。老斋夫面露讶色,低声道:“刘司业清廉,家眷俱在湖广老家,为省俸禄、也方便处置监务,一直独居在监内东北角的‘澄心斋’。”

    按照指点,严恕穿过日渐昏暗的廊庑,来到监舍区域边缘。所谓的“澄心斋”,不过是倚着高墙搭出的两间旧屋,门前冷清,只一棵老槐树投下森森影子。

    他叩响木门,心中忐忑。

    门内传来刘司业平静的声音:“何人?”

    “学生严恕,求见司业。”

    里面沉默了片刻,门才“吱呀”一声打开。刘司业已换了常服,一件半旧的深蓝直裰,屋里透出的灯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影。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何事?”

    严恕躬身:“学生……学生为日间绳愆厅内狂悖失言,特来向司业请罪。”

    刘司业看了他一眼,侧身:“进来说。”

    踏入屋内,一股旧书和淡淡墨香扑面而来,但屋内的陈设让严恕瞬间怔住。外间勉强算作书房,除了一张磨损严重的书案、一把椅子、一个简易书架,几乎别无他物。书架上书籍不算多,但摆放整齐。墙上无字画装饰,地面是朴素的青砖。里间卧房的门半掩,隐约可见一张窄榻和一顶旧蚊帐。连一张待客的凳子都欠奉。

    严恕站在原地,只觉得心中的惭愧比掌心的疼痛更加鲜明。他此前所有关于“受贿”、“默许”、“潜规则”的阴暗揣测,在这陋室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卑劣。能住在这样地方的长官,怎会是为那点银钱折腰?

    刘司业自顾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书案对面一小块空地,示意他站着回话即可。灯光下,刘司业的面容显得有些疲惫。

    “现在知道错了?”刘司业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力。

    严恕深深一揖到地,声音诚恳:“学生大错特错!不该因一己之愤,口出妄言,影射师长,玷污司业清誉。更不该……不该以偏概全,胡乱猜度。请司业重罚!”

    “罢了。”良久,刘司业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复杂的意味,“你年轻气盛,见不惯污浊,并非全无是处。但你要明白,在这国子监,在这世道上,有些事,并非只有黑白分明一种看法。你以为那些乱象,本官看不见?监丞他们,就真的一无所知?”

    他微微摇头,语气低沉下来:“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不是不管,是时机未到,或是力有未逮。朝廷事多,处处缺钱,与其厚敛于民,不如求之于富人商贾。所以开捐纳之科,亦是不得已,两害相权取其轻。

    那些例监生所求不过一纸出身,于学问根本无意。在他们身上耗费心力,纠缠不清,有时反不如集中精神,栽培几个真正有望成器的读书种子。”

    他的目光落在严恕脸上,变得锐利而深沉:“你的月考文章与平时的日程功课,本官仔细看过。经义扎实而有己见,策论能切中时弊,虽然还有些书生论政的毛病,但格局眼界,已非那些只知钻营之辈可比。我责你、疑你,是因对你有所期待,不愿见你因小聪明或偏激性子,误入歧途,自毁前程。”

    严恕心头一震,原来司业已留意到自己的文章。

    “今日绳愆厅中,你暗讽监丞,言语刻薄。本官可以不计较,因为你终究未点明,且已知错。”刘司业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警告,“但你要记住,国子监不是寻常书院。这里的监丞、博士、典籍,哪怕一个皂隶,都与朝廷各部、与官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祭酒更是朝廷四品命官。哪怕是我……只要愿意,也可以轻易断一个监生的前程。”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严恕后背生出一层冷汗。虽然如今学规废弛,但是规定就是规定,一旦上纲上线,是要命的。国子监的司业只要抓到错处,可以将监生充吏,甚至发配充军,这是规则赋予他的权力。

    “把心收回来,放在经史子集上,放在真正的济世学问上。”刘司业的语气稍稍缓和,带上了一丝劝诫与期望,“收敛锋芒,藏器于身。对师长,至少面上要恭敬;对同窗,不必刻意亲近,也无需对立。等你真正站稳脚跟,有了功名,有了官身,有了实打实的力量,再去想如何涤荡污浊,整顿风气。那时,你的话,才有人听。”

    说着,刘司业拉开书案抽屉,取出一个与绳愆厅那罐相似的小瓷瓶,放在案上,推向严恕这边。

    “这药膏,效力温和些,拿去敷手。戒尺之责,是让你记住今日之言,非为伤残你身体。”他顿了顿,“其实……你今日那些讥讽之语,让我知道,你八成是没有作弊的。因为有被冤枉的委屈,所以就对监内各种乱象更不能忍耐,以至于胡乱怀疑师长。是么?”

    严恕双手接过那尚带一丝体温的瓷瓶,心中五味杂陈:“是。不过这终究是学生的过错。”

    “你的年纪比我儿子还小。我自然不会和你计较的。只是以后……面对师长,还是要更加恭敬有礼。并不是每一个监内的官长都会怜你年轻,惜你才学,而对你格外优容的。”刘司业说。

    “是,学生谨遵司业教诲。今日之言,必当铭刻肺腑。定当收敛心性,潜心向学,不负司业期许。”

    刘司业微微颔首,挥了挥手:“去吧。晚课莫要迟到。对了,你住在监内么?”

    这一句话问得平平无奇,却让严恕的脸迅速烧了起来,他不知怎么回答。他自己花了一百两银子贿赂监丞得以外宿,居然今日还敢怀疑别人受贿。

    刘司业一看严恕反应,就知道答案了,他一笑说:“你别怕。如今监内那些号房的样子我也知道,监生十之七八都在监外租房居住。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提醒一下你,住在监外的话,点卯和晚课自己在意,不要误了。”

    严恕点头。

    “你成婚了么?”刘司业问。

    “是,学生已有妻室。”严恕回答。

    “好,按规定已有家室的监生经绳愆厅批准,可以外宿。我给你注一笔,以后你就不用担心那些监丞找你麻烦了。”刘司业想了想,拿出了一本册子,问:“正义堂,严恕,是吧?”

    “是,多谢司业。”严恕没有想到,他还以为今天他是把人得罪了,以后能不被穿小鞋就不错了。想不到人家居然还给他免了后顾之忧。

    “好了,你退下吧。”刘司业再次挥了挥手。

    严恕躬身而退,心里有一丝奇异的感觉,自己这一路求学,遇到的师长多半是真正的君子。这运气真的是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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