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恕在回去的路上有些感慨,他自从来到国子监,就对这所大齐的最高学府印象十分糟糕。
还没入学就受到胥吏盘剥,走进监内见到的景象就是号舍倾颓、学规废弛。
入学典籍之上,祭酒之言堂皇正大,但是周围新入监的学生不过是想着钻营关系。
要外出住宿,须贿赂监丞,银子到手,点名什么的就可以不管了。
月考之中,替考作弊成风。
桩桩件件,无不昭示着国子监与大齐其他衙门一样,已经烂到了骨子里。根本不是什么传授圣学的辟雍,而是藏污纳垢之所在。
可是,今日的刘司业,让严恕认识到无论在怎样糟糕的地方,还是会有清正的人在坚守。
大齐的各个衙门,各个省府州县应该也是如此,所以,这个世道还没有到让人完全失望的时候。
后面几日,严恕又通过同学杨文卿打听了一下这个刘司业。
他叫刘承廷,是丁未科的二甲第三十三名,三十多岁就中了进士高第,但是熬到了知天命之年,不过是国子监一个正六品的司业。可见他一无关系背景,二不会钻营做官。
他的学问是很好的,可以说是经史子集无一不通,典章制度无一不明,连天文历法、地理河工、算学医学都广有涉猎,可以说那么些年,是把心思都放在治学上了。
两年前刚调任国子监当司业,他这学问的确能够服众,只是这做人方面么,就有些受同僚的诟病了。
听说有些监丞都在嘲笑他,说刘司业科甲高第又能如何?估计到致仕都越不过正五品大关。
要说这个杨文卿也算是个妙人。都说翰林出吉水,江西吉水县是着名的科举重镇,功名煊赫非凡,有“隔河两宰相,五里三状元”的说法。所以他有好多同乡都在国子监读书,消息可以说是万分灵通,基本就是个包打听。
严恕入学第一天和杨文卿混了个脸熟以后,两人后面又有不少交流,也是得益于这位花蝴蝶的引荐,严恕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国子监也渐渐混得如鱼得水了。
要说浙江嘉兴也是才子之乡、科举巨府,无论是海盐、秀水,还是嘉善、桐乡,哪一个县没有士人在国子监就学?
不过严恕平时在家的时候被管束得极严,基本可以用交游断绝来形容。去省城参加乡试的时候又被严侗严厉规定不得参加聚饮,所以,国子监中的嘉兴老乡,他基本一个都不认识。有几个可能曾经有几面之缘,但是也远称不上熟悉。
不过,入学以后,同乡自然抱团,所以严恕与那些嘉兴的监生也熟悉起来了。
交流下来以后,严恕发现虽然自己是一文不名,但是他爹严侗是大大的有名,只要在嘉兴籍的监生面前一提起来,对方的反应基本就是,“啊,原来是白水公的公子,久仰久仰”。
严侗当年十三岁考入府学,十八岁乡试中举曾经在嘉兴府名噪一时。几年前,他第一天入嘉善县学就扑责十七名生员的壮举更是让他声名远播。后来那么多生员告他黑状,他竟然能安然无恙,至今仍然在县学里当训导,这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故而严侗在嘉兴府的读书人中间的确是名声响亮。不过,这个算是美名还是恶名,严恕也说不清。反正严恕老觉得那些同乡看自己的神色有些怪怪的,可能有种隐约的同情在里面。
由于国子监的会馔早就停止,每个监生的伙食费折银每两个月发一次,所以监生要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这日,严恕和几个嘉兴同乡还有杨文卿一起在国子监边上的小馆子吃午饭。
雅间里一张榆木方桌围坐着五人,中间一盆热腾腾的鲈鱼豆腐汤正冒着白气。
“要我说,咱们这监里如今真成了‘捐马市’了!”说话的是沈观,嘉兴平湖沈家子弟,面庞微圆,手指叩着桌沿,“上月又有两个山东富户,捐了一千石米换个‘例监’名额,连《大学》首句都背岔了!”
他对面的陆子升轻轻转着瓷杯。他是嘉兴海盐陆氏旁支,眉眼清冷,接话道:“背错不打紧,要紧的是祭酒大人上月初三讲《禹贡》,那二位竟问‘禹王治的是黄河还是秦淮河’。”他顿了顿,“满堂憋笑,祭酒的脸青了半日。”
斜对面摇着折扇的项弘笑出声,他是嘉兴项家嫡支,扇骨是紫檀的,上面刻着细密的兰草纹,“如今国子监早不是太祖爷年间的光景了。祭酒要管,先得管住那些‘捐马’们身后的人物。”他特意在“捐马”二字上拖长音,这是监生私底下对“例监生”的蔑称。
一直含笑不语的杨文卿这时抬手添茶,面目温润,举止从容,先给严恕杯中续上热茶:“其实哪朝哪代没有浊流?要紧的是浊流之中,我等自守清渠。”他转向众人,眼神明亮,“就说这次的月考,沈兄的《春秋》策论不是被司业圈了‘典实明畅’么?真才实学,到底是在的。”
沈观脸色稍霁:“质夫兄总能把话说到人心窝里。不过——”他压低声音,“你们听说‘掌撰’那事儿了吗?陈博士让张家那小子替他纂修《监规辑要》,竟公然索要二百两!”
陆子升冷笑:“张家小子就是三个月前捐监的那位盐商之子吧?昨日见他腰间换了块和田玉佩,少说值五百两。”
严恕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陈博士也这样?我看他讲《周礼》的时候言之有物,学问根底看上去挺好的。”
项弘“啪”地合上扇子,似笑非笑:“如今嘛,六堂博士学问好的差的且不论,倒有三四个忙着给京城权贵写寿序、撰墓志,一副字润笔抵得上半年俸禄。上月刘博士不是告假半月?实则是给魏国公府上的小公子做馆师去了。”
杨文卿温声接过话头:“风气虽浊,却也有清流。比如刘司业,昨日我向他请教《礼记·学记》,他留我讲了一个时辰,茶水分文未取。”他特意看向陆子升,“陆兄的书法极好,刘司业最爱颜体,你若常去请教,他必倾囊相授。”
“是么?正不知该如何结交。”陆子升倾身向前。
“简单,”杨文卿举杯,眼中闪着柔和的光,“明日未正,刘司业会在彝伦堂西厢房校书。你带上临的《祭侄文稿》,就说‘学生愚钝,敢请司业斧正’。”他模仿陆子升紧张的语气,惟妙惟肖,满座皆笑。
沈观拍腿:“质夫兄真国子监第一灵窍人!”陆子升听了也微微含笑点头。
杨文卿拱手笑纳,转而正色道:“其实说这些,不是为讥讽。正是见风气有浊,才更需我等互为砥柱。项兄家学渊博,沈兄熟谙典制,陆兄明锐多才,严兄功底扎实——”他环视众人,“若常聚谈切磋,彼此砥砺,任它窗外风雨,我室自有书香。”
项弘摇扇笑叹:“罢了罢了,有质夫兄在,咱们这群嘉兴人倒被个吉水人牵着鼻子走了。”语气里却满是佩服。
c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