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筏在白河上顺流而下。晨雾越来越浓,十步之外就只剩一片茫茫灰白。河面寂静,只有水波轻拍筏子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雾中显得虚幻不实的鸟鸣。
陈风跪在筏子尾部,用简陋的撑杆小心翼翼控制着方向。河水冰冷,浸湿了他的裤腿,左肩的伤口被寒气一激,疼痛愈发清晰。但他不敢停,目光不断扫视着浓雾笼罩的河面。
秦羽半躺在筏子中间,用割下来的芦苇勉强垫着身子。他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睛睁着,警惕地听着四周动静。断腿用布条和树枝固定着,每一下颠簸都让他眉头紧锁,但他始终没哼一声。
“将军,喝点水。”陈风把用大叶子卷成的水筒递过去。
秦羽接过,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我们现在到哪了?”
“按水流速度,应该过了张家湾,快到河西务了。”陈风低声道,“这一带河道复杂,岔路多,适合躲藏。但雾一散,我们就太显眼了。”
秦羽点头:“找机会靠岸。陆路虽然危险,但水路太被动,一旦被船追上,无路可退。”
正说着,前方浓雾中忽然传来“吱呀——吱呀——”的摇橹声,还有船工低沉的号子。不止一条船。
陈风立刻伏低身子,同时按住秦羽,示意他别动。芦苇筏顺着水流缓缓漂向声音来源方向。
雾中渐渐显出轮廓——是三条运粮的漕船,吃水很深,正逆流缓缓上行。船工们喊着号子,在雾中若隐若现。船上堆着麻袋,船头插着旗子,但雾太浓,看不清旗号。
“是官粮船。”秦羽眯着眼,“这个时节,应该是从天津卫往京城运冬粮的。”
陈风心中一动。如果能混上漕船,不但能省力,还能借官船的掩护通过沿途关卡。但风险也大——船上是官兵,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捉鳖。
正犹豫间,前方漕船队里忽然传来呼喝声:
“停船!巡检!”
不是对陈风他们喊的,而是漕船前方出现了几条小快船,船头站着穿官服的人,手里举着牌子。
浓雾中,陈风勉强看清快船上挂着“河道巡检”的灯笼。
漕船慢慢停下。巡检船靠上去,几个差役跳上漕船,大声吆喝着检查货物、核对文书。船工们陪着笑,有人悄悄递上些碎银。
“查得这么严……”陈风皱眉。
“恐怕不止查走私。”秦羽声音低沉,“李衡在密道吃了亏,肯定会动用一切力量封锁水路陆路。这些巡检,说不定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果然,巡检的差役查完文书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对着漕船上的船工大声问话:
“听着!刑部通缉两名要犯,一老一少,都有伤在身,可能走水路。看到可疑的人或船,立刻上报!抓住一个赏银一百两,两个三百两!”
船工们议论纷纷。有人问:“官爷,那要犯长啥样?”
差役展开两张画像,雾中看不太清,但陈风心知肚明——画的就是他和秦羽。
“记住了没?仔细看着点河面,特别是芦苇荡、小筏子!”
“是是是……”
巡检船继续向下游驶去,挨个检查河面上的船只。漕船也重新起航,但船工们明显提高了警惕,不时朝河面张望。
陈风他们的芦苇筏此刻正漂在漕船队后方不足三十丈的地方,借着浓雾勉强隐蔽。但雾正在变薄,一旦散去……
“不能等了。”秦羽低声道,“靠右岸。那边芦苇密。”
陈风点头,用撑杆奋力划水,让筏子缓缓向右岸靠去。筏子很轻,划动时几乎没声音,但水波还是荡开一圈圈涟漪。
就在距离岸边还有七八丈时,前方一条巡检的快船忽然调头,朝他们这个方向驶来!
“那边有动静!”船上的差役喊道。
陈风心头一紧,手上动作更快。但芦苇筏速度有限,眼看快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差役手中的腰刀和绳索。
“下水!”秦羽突然说。
“什么?”
“筏子目标太大。下水,潜到岸边芦苇丛。”秦羽已经开始解固定腿的布条,“我会凫水,腿断了也能漂。”
没有时间犹豫了。陈风砍断捆扎筏子的藤蔓,架起秦羽,两人一起滑入冰冷的河水。
寒意瞬间刺透骨髓。陈风一手抓住秦羽的胳膊,一手划水,奋力朝岸边芦苇丛游去。秦羽咬紧牙关,用没受伤的右臂配合划水,左腿拖在身后。
身后传来差役的呼喊:“有人跳水!快追!”
“嗖”的一声,一支弩箭射入水中,离陈风不过三尺!
陈风深吸一口气,拉着秦羽潜入水下。河水浑浊,能见度极低,只能凭感觉朝岸边方向潜游。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耳朵嗡嗡作响。
终于,他的手触到了水底淤泥和水草。到了岸边浅滩!
他猛地冒出头,大口喘气,同时把秦羽也拉出水面。两人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但已经躲进了茂密的芦苇丛中。
透过芦苇缝隙,能看到那条巡检快船在河面上打转,差役们用长竹竿在水里捅刺,搜寻他们的踪迹。
“往深处走。”秦羽压低声音。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芦苇荡深处挪去。脚下是松软的淤泥,每走一步都陷进去半只脚。芦苇又高又密,完全遮住了身影,但也让行进变得极其艰难。
走了约莫半里地,秦羽突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陈风赶紧扶住他,发现他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失血加上冰水浸泡,身体快到极限了。
“得找地方生火取暖,不然您撑不住。”陈风环顾四周。
芦苇荡一望无际,根本看不到陆地。但前方似乎有个稍高的土丘,上面芦苇稀疏些。
他们艰难地挪到土丘上。陈风发现这里竟然有个废弃的窝棚,应该是渔夫或猎人临时歇脚的地方,已经半塌了,但至少能挡风。
他把秦羽扶进窝棚,里面有些干草,还有半个破瓦罐。
“您先歇着,我去找点能烧的。”陈风转身要出去。
“等等。”秦羽叫住他,“生火会有烟,太危险。”
“那怎么办?您这样会冻死的。”
秦羽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竟然还没湿透。他打开纸包,里面是几片黑色膏药。
“这是北疆军用的‘续命膏’,能暂时提振精神、驱寒。”他撕下一片含在嘴里,又递一片给陈风,“含在舌下,别咽。”
陈风接过含住。膏药辛辣刺鼻,但很快,一股暖意从喉咙蔓延开,四肢百骸的寒意似乎真的减轻了些。
“只能顶两个时辰。”秦羽靠在墙上,喘息着,“两个时辰内,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找到可靠的藏身地。”
“可是外面……”
“雾快散了。”秦羽看着窝棚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等雾一散,巡检的船会更多。但这也是机会——他们以为我们在水里,重点会放在河面和沿岸浅滩。我们反其道而行,往芦苇荡深处走,找陆路。”
陈风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将军,之前我在河上看到王队率……他和一个很像李衡的人在一起。我担心……”
秦羽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王魁是我从北疆带出来的兵,我信他。但我也信你看到的。所以现在,我们谁都不能完全相信,包括王魁,包括秦影,甚至包括……我。”
他盯着陈风:“如果我神志不清了,或者做出不合理的决定,你要有主见。必要的时候,自己走。”
“将军!”
“这是命令。”秦羽语气坚决,“那本关于先帝的账册如果真在徐侍郎手里,必须送到可靠的人手中。这比我的命重要,比你我的命都重要。”
窝棚外,风渐渐大了,吹得芦苇哗啦作响。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远处河面上,船只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突然,窝棚外的芦苇丛里传来“咔嚓”一声轻响——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陈风瞬间握紧刀,挡在秦羽身前。
窝棚门口,芦苇被拨开。一个人影站在那里,背着光,看不清脸。
但陈风认出了那个身形。
是王魁。
他手里提着刀,刀尖还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