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川的庆功篝火烧了一整夜。
当第一缕晨光撕破东方的鱼肚白,照亮这片染血的战场时,昨夜狂欢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熄灭的篝火堆、散落的酒坛、抱着兵器鼾睡的士卒,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气和烤肉的焦香。
但更多的,是忙碌的身影。
“一队负责东区!清点马匹、甲胄!”
“二队西区!收拢兵器、弓弩!”
“三队跟着俺!粮车辎重全部拉到这边!”
曹正的大嗓门在清晨的薄雾中格外响亮。这位后勤总管此刻双眼布满血丝,却精神亢奋得像打了鸡血,手里拿着炭笔和厚厚一叠册子,在战场上东奔西走。
这是二龙山的规矩:战后第一要务,不是庆功,不是休息,而是——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
杨志骑在马上,带着一队亲兵巡视。他盔甲上还沾着昨夜的血污,脸上却带着难得的笑容。作为“清风”镖局总镖头兼步军统领,他深知这些战利品意味着什么。
“杨统领!”一个年轻都头兴奋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柄精钢马槊,“您看这个!从连环马骑将尸体上找到的!全钢打造,至少三十斤!”
杨志接过来掂了掂,又屈指弹了弹槊杆,发出清脆的嗡鸣:“好钢口。送到汤隆那儿,让他看看能不能仿制。”
“是!”都头乐呵呵地跑了。
不远处,鲁智深盘腿坐在一堆缴获的铠甲上,正抱着一坛昨晚没喝完的酒,咕咚咕咚灌着。他脚边已经堆了七八个空坛子,却毫无醉意,反而眼睛越来越亮。
“直娘贼!洒家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铁!”他拍着身下的铁甲,震得甲叶哗啦作响,“这连环马的甲,比俺重甲营的还厚实!可惜不少都被火炮打烂了……凌振那小子,下次得让他省着点轰!”
正说着,凌振和汤隆并肩走了过来。
两人都是一身油污,脸上沾着黑灰,却兴奋得手舞足蹈。
“鲁达兄弟!你猜我们发现什么了?”凌振还没走近就喊起来。
鲁智深抹了把嘴:“总不会是童贯的裤衩吧?”
“比那带劲!”汤隆从怀里掏出一块扭曲变形的铁片,献宝似的举到鲁智深面前,“你看这个!”
鲁智深凑近一看,铁片巴掌大小,厚约半寸,上面有几个规则的凹陷,边缘还残留着烧灼的痕迹:“这啥玩意儿?锅底?”
“这是火炮轰击后的连环马胸甲碎片!”凌振抢着解释,“我们刚才试了,普通床弩在三十步外都射不穿这种甲!但我们的火炮,一百五十步外就能把它轰成这副德行!”
他越说越激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火炮,对现有任何重甲都是碾压!哥哥说的‘科技碾压’,真不是吹的!”
汤隆补充道:“而且我们发现,连环马的铁环连接处有讲究——不是寻常熟铁,是掺了少量‘钢’的复合锻造!虽然不如咱们的灌钢法,但也比普通官军装备强多了!”
鲁智深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明白是好东西,咧嘴笑道:“那还等啥?赶紧都收起来!让匠作坊的兄弟们加班!给俺重甲营也换上这种好甲!”
“已经在收了!”凌振指着远处,“看见那些大车没?昨晚就连夜开始往山上运了!”
午时,二龙山聚义厅。
厅内临时拼起了十几张长桌,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战利品样本——从完整的连环马重甲到变形的甲片,从精钢马槊到折断的长枪,从完好的弓弩到散落的箭矢,甚至还有几面绣着“枢密院”、“童”字的大旗。
林冲坐在主位,朱武在一旁飞速记录,各营统领分坐两侧,人人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开始吧。”林冲点头。
曹正第一个站起来,翻开厚厚的册子,声音洪亮:“禀哥哥,诸位兄弟,此战缴获初步清点如下——”
“一、军械甲胄类!”
“连环马完整重甲,八百七十三套!破损可修复重甲,一千二百余套!精铁碎片,约三万斤!”
“西军铁骑轻甲,一千五百套!弓弩手皮甲,两千套!”
“长柄兵器:马槊四百杆,长枪两千三百杆,钩镰枪一百二十杆(缴获自官军仿制品),斩马刀八百柄!”
“短兵:腰刀三千柄,短斧五百,铁鞭铜锏等重兵器两百余。”
“弓弩:一石强弓八百张,弩一千二百具,箭矢……箭矢太多了,还没数完,至少十万支以上!”
每报一个数字,厅内就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鲁智深咧着嘴掰手指头:“八百套完整重甲……俺的重甲营现在才五百人!发了!这下真发了!”
呼延灼抚须沉吟:“西军的轻甲也不错,给我的铁骑营换上,机动性还能再提三成。”
杨志则盯着那些马槊:“汤隆兄弟,这种槊杆的材质,能仿制吗?”
汤隆连连点头:“能!而且哥哥之前教的‘复合弓’的法子,我琢磨着也能用在枪杆上——多层竹木胶合,中间夹钢片,既轻便又坚韧!”
林冲微微一笑:“准了。拨你五百斤精铁,先试制一批。”
曹正继续:“二、马匹牲畜类!”
“完好战马,两千三百匹!其中河西良驹八百,连环马重骑专用战马五百,其余多为各色驮马、乘马。”
“伤马四百余匹,已送兽医营救治。”
“另缴获拉车驮马六百匹,牛两百头。”
这话一出,连最沉稳的朱武都忍不住放下笔:“两千三百匹完好的战马?这……这比咱们现有的骑兵战马总数还多!”
段景住从角落蹦起来,眼睛发亮:“哥哥!那些河西良驹交给俺!俺保证三个月内,让它们比在西北时还壮实!”
这位“金毛犬”投奔二龙山后,专司马政,此刻见到这么多好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林冲点头:“马匹全部交给你。伤马尽力救治,治不好的……也别浪费。”
段景住会意:“明白!马肉风干,马皮制甲,马骨熬胶!”
“三、粮草辎重类!”曹正声音更高了,“粮车八百辆!其中精米三千石,粗粮五千石,豆料两千石,草料无数!”
“另有盐三百袋,油两百桶,干肉、咸菜等副食若干。”
“军帐五百顶,铁锅两百口,药材三十车……”
鲁智深听到“盐”字,眼睛更亮了:“盐!这可是好东西!洒家记得青州百姓常为盐价发愁,这下能平抑盐价了!”
林冲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鲁达兄弟有心了。曹正,拨一百袋盐给青州民事厅,以平价发售。其余入库。”
“四、金银财宝类。”曹正翻了翻册子,“这个不多。从童贯战车上搜出黄金二百两,白银三千两。从阵亡将领身上搜出金银合计约五千两。另有玉佩、珠宝等零散财物,尚未估价。”
朱武插话道:“童贯仓皇逃窜,大部分财货应该还在官军大营。杨志兄弟已派‘清风’镖局的弟兄去探了,若有收获,后续再报。”
林冲摆手:“金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军械、马匹、粮草。”他环视众人,“诸位兄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厅内安静下来。
“这意味着——”林冲站起身,走到那堆战利品前,拿起一顶连环马头盔,“从今天起,二龙山再不是那个需要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山寨了。我们有足够的装备,可以武装一支万人精锐!有足够的马匹,可以组建三千铁骑!有足够的粮草,可以支撑一年征战!”
他放下头盔,声音铿锵:“更重要的是,我们证明了——朝廷最精锐的军队,在我们面前,不堪一击!”
“万胜!万胜!万胜!”众将领齐声高呼,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林冲待声浪稍歇,继续道:“但战利品,不能白拿。曹正,按老规矩——所有缴获,五成归公,充实军库;三成按战功分发各营,作为犒赏;两成抚恤阵亡兄弟家属,厚葬英灵。”
“是!”曹正肃然应道。
这是二龙山与梁山最大的不同——战利品不是头领私分,而是有章可循,公私分明。士卒们知道,自己流的每一滴血,都有回报;战死的兄弟,家人会有抚恤。所以打起仗来,人人用命。
“各营统领,”林冲看向众人,“回去后立刻整编。杨志,步军扩至六千人,全部换装新甲。呼延灼,铁骑营扩充至一千五百骑,你要的马槊,汤隆会优先供应。”
“鲁达,重甲营扩充至一千人,那些连环马重甲,优先装备你部。”
“武松,你的陷阵营不动,但可以优先挑选最好的兵器、战马。”
“凌振、汤隆,”林冲看向两位匠作头领,“火炮营扩至五百人,虎蹲炮再造二十门。匠作坊人手加倍,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所有主力部队换装完毕!”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众将领命,个个摩拳擦掌。
朱武最后补充:“哥哥,还有一事——此战俘虏官军七千余人,西军残部两千余人。如何处置,请哥哥定夺。”
林冲沉吟片刻:“愿意回家的,发给干粮路费,放归。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各营新兵队,观察三个月,合格者正式入籍。”
他顿了顿:“至于西军……种师中带走了两千残部,但还有几百伤兵和散卒被俘。这些人都是百战老兵,若能收心,是难得的精锐。告诉医官,好生救治。等伤好了,我亲自见他们。”
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忙碌。
林冲独自留在厅内,走到那面“替天行真道”的大旗下,伸手抚摸粗粝的旗面。
朱武悄声道:“哥哥,此战之后,天下格局必变。朝廷震怒,宋江惶恐,四方豪杰……该重新掂量掂量了。”
林冲望着厅外忙碌的景象,嘴角微扬:“军师,你说咱们现在像什么?”
朱武一愣。
“像不像个……小朝廷?”林冲轻笑,“有军队,有地盘,有工匠,有马政,有粮草,有法度,有民心。”
他转身,目光灼灼:“但还不够。我们要的,不是占山为王的草寇气象,而是——争霸天下的根基。”
窗外,秋风送爽。
而二龙山的匠作坊里,打铁声日夜不息;马场上,新缴获的战马嘶鸣欢跃;校场上,换装新甲的士卒操练声震天。
这一战缴获的,不仅仅是军械粮草。
更是一个新时代的,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