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东京汴梁,宣德门外。
晨钟刚敲过三响,上朝的文武百官正三三两两通过宣德门。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空气中带着刺骨的寒意,但比寒意更冷的,是弥漫在百官间的诡异气氛。
每个人都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眼神闪烁,面色凝重。偶尔有人提高声音,立刻会被同僚用眼神制止。
“听说了吗?童枢密……”
“嘘——!禁声!官家今日临朝,莫要多言!”
“可这事瞒得住吗?满城都在传……”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御街尽头传来!
“让开!紧急军情!让开——!”
一骑浑身浴血的驿卒纵马狂奔,直冲宣德门!守门禁军刚要阻拦,却见那驿卒高举一枚插着三根染血羽毛的铜管——八百里加急,阻者斩!
驿马冲过城门,在宫道上留下一串猩红的蹄印。马背上的驿卒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出血口子,显然是一路狂奔,水米未进。
百官哗然。
三根染血羽毛……这是最高级别的战败急报!上一次出现,还是西北丢了要塞的时候!
“难道……二龙山那边……”有人颤声猜测。
“不可能!童枢密亲率三万大军,还有连环马、西军铁骑!怎么可能败?”
“可这急报……”
议论声被宫门内传出的尖利唱喏打断:“官家临朝——百官入殿——!”
紫宸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宋徽宗赵佶高坐龙椅,那张惯常带着文人雅气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面前御案上,摊开着那份染血的急报。
大殿中央,童贯跪伏在地,浑身颤抖。
他穿着普通士卒的粗布衣裳——那身枢密使的绯色官袍早就在逃亡路上丢弃了。头发散乱,脸上、手上满是擦伤和污垢,哪还有半分朝廷重臣的威仪?更刺目的是,他左脚上的靴子跑丢了一只,露出裹着脏布的脚,袜子破了洞,脚趾冻得发紫。
殿内百官,有的目瞪口呆,有的面露鄙夷,有的低头掩饰眼中的幸灾乐祸,更有少数与童贯交好的,面色惨白如纸。
高俅站在文官队列前排,眼皮微垂,看似恭顺,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童贯这老阉货也有今天!虽然林冲依然是大患,但能看到政敌如此狼狈,也算出了口恶气。
“童贯。”赵佶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这身打扮,是给朕演哪出戏啊?”
童贯浑身一颤,以头抢地,声泪俱下:“官家!臣……臣有罪!臣无能!那二龙山林冲,实乃妖孽!他……他会妖法!天降雷霆,地涌烈火,连环马在他面前如同纸糊,西军铁骑一触即溃!臣……臣拼死杀出重围,回来向官家报信啊!”
“妖法?”赵佶冷笑,“你是说,我大宋三万精锐,败给了妖法?”
“千真万确!”童贯涕泪横流,“那林冲手中有一物,形如铁筒,能喷火吐雷,声若天崩!连环马甲胄再厚,一触即碎!西军再勇,也挡不住天威啊!”
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高俅忽然出列,躬身道:“官家,童枢密所言,虽匪夷所思,但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臣听闻,那林冲确实擅奇技淫巧,此前青州之战,便用过类似火器。”
他这话看似为童贯开脱,实则坐实了“败给奇技淫巧”的丢脸事实——你童贯不是败给天威,是败给草寇的小玩意儿!
童贯狠狠瞪了高俅一眼,却不敢反驳。
赵佶沉默良久,缓缓道:“童贯损兵折将,丧师辱国,着革去枢密使之职,禁足府中,等候发落。退朝。”
“官家!官家开恩啊!”童贯嘶声哭嚎,被两个殿前武士拖了出去。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无人交谈,但眼神交汇间,尽是惊涛骇浪。
二龙山林冲……这个名字,从今日起,将不再是山东一地的草寇,而是能让朝廷震怖、枢密使裸奔的——天下巨寇!
消息,是瞒不住的。
童贯被当廷革职、狼狈不堪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当天就飞出了宫墙,传遍了汴梁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童贯那阉货,被二龙山的林冲打得屁滚尿流,光着一只脚爬回来的!”
“何止!我二舅在枢密院当差,听说童贯的官袍都跑丢了,穿着小卒的衣服,裤裆还是湿的!”
“哈哈哈!该!这阉货克扣军饷,欺压百姓,早该有此报!”
“不过那二龙山林冲,真这么厉害?连朝廷三万大军都打不过他?”
“岂止厉害!听说他会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童贯的连环马,被他用天雷劈成了碎铁!”
“瞎说!我表哥在青州做生意,说二龙山根本不会妖法,是用了新式火器!那火器一响,地动山摇,什么铠甲都挡不住!”
市井议论,越传越玄。有说林冲是三头六臂的,有说二龙山得了九天玄女天书的,有说林冲其实是紫微星下凡来重整江山的……百姓们才不管真相,他们只知道——朝廷又吃瘪了,而让朝廷吃瘪的人,是条好汉!
消息继续扩散。
通过南来北往的商旅、走街串巷的货郎、说书卖艺的艺人,“二龙山在饮马川大破官军、生擒童贯(虽然放了但传言已变成生擒)、缴获无数”的故事,迅速传遍大宋疆域。
十日后,洛阳。
“听书听书!最新话本——《林教头饮马川布天雷,童枢密五十里丢盔甲》!保准精彩!”茶楼里,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十五日后,扬州。
画舫上,歌女抱着琵琶,婉转唱道:“……忽见那林冲举手向天,霹雳一声惊破胆,三千铁骑化飞烟。童贯仓皇走,衣冠都不全,五十里路血痕染,东京城下哭皇天……”
二十日后,成都府。
酒楼里,几个行商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老哥,你下次走山东,能不能绕道二龙山那边看看?听说那里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赋税只有朝廷三成!”
“我也听说了!还听说林冲在青州公审贪官,把慕容彦达的家产全分给了穷人!”
“啧,这样的地方,谁不想去?”
当然,也有人睡不着觉。
梁山泊,聚义厅(虽然已改称安抚使行辕,但没人真这么叫)。
宋江盯着刚送来的密报,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
吴用站在一旁,羽扇忘了摇,眉头锁成了疙瘩。
“童贯……败了。”宋江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三万大军,三千连环马,八千西军铁骑……就这么败了。”
吴用涩声道:“哥哥,林冲此战,用的恐怕不只是火器那般简单。从战报看,他先分兵袭扰董平、张清,再以钩镰枪破连环马,最后亲率陷阵骑直捣童贯中军……这用兵之法,章法严谨,深谙兵法精髓。”
“你的意思是,”宋江抬头,“林冲背后有高人?”
“或许……不是背后。”吴用缓缓道,“或许,高人就是他自己。”
厅内一片死寂。
许久,宋江才长叹一声:“早知今日,当初在聚义厅上,就该……”
他没说完,但吴用明白——就该当场杀了林冲。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登州,孙立府邸。
解珍、解宝兄弟俩坐在孙立对面,三人面前摆着一坛酒,却没人动。
“孙大哥,消息你也听到了。”解珍低声道,“二龙山如今势大,连童贯都败了。宋江那边……靠不住了。”
孙立沉默饮酒。
解宝急道:“大哥!你还犹豫什么?林教头在青州的所作所为,咱们都看在眼里!人家是真为百姓做事!梁山呢?宋江一心招安,吴用满肚子算计,连李逵那种滥杀无辜的货色都护着!咱们登州弟兄,凭什么给他们卖命?”
孙立放下酒碗,看向窗外:“顾大嫂和孙新那边……”
“大嫂早想动了!”解珍道,“邹渊、邹润那俩兄弟,三天两头往二龙山跑,回来说得天花乱坠!现在饮马川大胜的消息传来,他们更坐不住了!”
孙立深吸一口气:“再等等。看看朝廷……还有什么反应。”
但他心里知道——这登州,怕是留不住了。
延安府,种家老宅。
种师中跪在叔父种谔面前,双手奉上自己的将印。
种谔白发苍苍,端坐太师椅,看着侄儿身上还未痊愈的伤,长叹一声:“起来吧。此战之败,非你之过。”
“不,是侄儿无能。”种师中低头,“八千西军儿郎,折损近半。侄儿……愧对将士,愧对种家。”
种谔摆摆手:“童贯乱命,高俅私心,朝廷昏聩……你能带回两千儿郎,已是大功。”他顿了顿,“那林冲……当真如此厉害?”
种师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用兵如神,武艺通玄,更兼……胸怀气度,非常人可比。侄儿与他交手,十招落败。他本可取侄儿性命,却手下留情。”
种谔动容:“哦?”
“他说……”种师中缓缓道,“西军的血,应该洒在边关,不应该洒在内斗的泥潭里。”
种谔沉默良久,忽然道:“师中,你觉得这大宋……还有救吗?”
种师中愕然。
种谔望向南方,目光悠远:“一个草寇都知道边关重要,都知道将士的血不该白流。可朝廷呢?童贯、高俅、蔡京……一群蠹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这天下……怕是要乱了。而我种家,该何去何从?”
二龙山上,林冲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不在意。
他正站在新扩建的校场上,看着三千新兵操练。这些新兵大半是此战俘虏的官军,经过筛选、整训,如今已初具模样。
朱武拿着一叠密报走来:“哥哥,各地‘快活林’和‘清风’传回消息——咱们的名声,已经传遍天下了。”
林冲接过密报,快速浏览,笑了笑:“好事。”
“可也成了众矢之的。”朱武低声道,“朝廷必不会善罢甘休。宋江那边,恐怕也会有所动作。”
“让他们来。”林冲将密报递还,目光扫过校场上挥汗如雨的新兵,“来一次,我们强一分。来十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
“这天下,就该换个人坐了。”
秋风吹过校场,卷起落叶。
而那面“替天行真道”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整个天下,宣告一个新时代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