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清晨,霜重。
枯松岭上,鲁智深站在最高处那块鹰嘴岩上,僧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左手叉腰,右手拄着那杆六十二斤重的水磨禅杖,眯眼望着山下——那里,一条灰白色的官道像死蛇般蜿蜒穿过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崖上枯草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和尚,看啥呢?”杨志从后面走上来,一身山文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抬着一口大木箱。
鲁智深头也不回:“看肉。”
“肉?”杨志一愣。
“对啊。”鲁智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童贯那十万大军,不就是十万块会走路的肉吗?洒家这禅杖饿了好些日子,正等着开荤呢!”
杨志哭笑不得。这和尚,把打仗说得跟吃饭似的。
“说正经的。”杨志走到崖边,指着山谷,“凌振的火炮都布置好了,十二门,分置两侧崖顶。火药罐三百个,滚石擂木不计其数。按哥哥吩咐,等童贯大军进谷过半,咱们就动手。”
鲁智深点点头,忽然问:“武松那厮的伤咋样了?”
“皮外伤,没事。”杨志神色凝重,“但死了八十多个兄弟……吴用那厮,真够阴的。”
“洒家早晚扒了他的皮做袈裟。”鲁智深啐了一口,“不过话说回来,武松也是莽撞。探路的事儿交给时迁那小子不就得了?非要亲自去,结果中计了吧?”
杨志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也请战了吗?”
“那不一样!”鲁智深瞪眼,“洒家是光明正大去打!不是去偷鸡摸狗!”
正说着,山下传来号角声。
悠长,沉闷,像垂死野兽的哀鸣。
两人同时神色一凛。杨志抓起千里镜,望向谷口方向。镜筒里,烟尘滚滚,旌旗蔽日,黑压压的兵马像潮水般涌进山谷!
“来了!”杨志低喝。
鲁智深也抓起另一支千里镜——这是凌振新造的玩意儿,虽然不如现代望远镜,但也能看出一二里。镜中,宋军前锋已经进了山谷,约莫两三千人,全是骑兵,铠甲鲜明,刀枪如林。
“乖乖,”鲁智深舔了舔嘴唇,“还真他娘的多!”
杨志放下千里镜,对身后亲兵下令:“传令各营,隐蔽待命,没有号炮,谁也不许动!”
“是!”
亲兵飞快跑下山崖。
鲁智深继续看着。宋军前锋过后,是中军主力——步兵方阵,长枪如林,盾牌如墙,阵型严整得可怕。再往后,是辎重车队,大车小辆,望不到头。
“至少五万人。”杨志沉声道,“童贯的中军主力全在这儿了。”
“那老阉货呢?”鲁智深问。
杨志调整千里镜,找了半天,终于在队伍中间找到一面杏黄大纛,旗下几十员将领簇拥着一人——金盔金甲,身形肥胖,正是童贯。
“在那儿。”杨志把千里镜递给鲁智深,“看见没?那杆杏黄旗下面,穿得跟个金蛤蟆似的。”
鲁智深接过一看,乐了:“还真是!这老阉货,上次被哥哥打得屁滚尿流,这次还敢来?胆子够肥!”
两人正说着,山下忽然起了变故。
宋军前锋已经走到山谷中段,中军也进了一半。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骚动——几辆粮车不知怎的翻了,堵住了去路。后面的队伍不得不停下,整个山谷顿时乱成一团。
“好机会!”鲁智深眼睛一亮,“现在动手?”
“再等等。”杨志按住他,“哥哥说了,要等中军全部进谷。现在动手,童贯还能退出去。”
鲁智深急得抓耳挠腮,但也知道军令如山,只能按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山谷里的宋军越来越多,越来越挤。前锋已经快走到谷口了,中军也进了七成,后军开始陆续跟进……
就在这时,异变又生。
谷口方向突然传来爆炸声!不是火炮,是火药罐——凌振埋在那里的火药罐被触发了!虽然炸不死多少人,但浓烟滚滚,马匹受惊,顿时乱上加乱!
“怎么回事?!”童贯在队伍中间厉声喝问。
一个偏将飞奔来报:“禀枢密!谷口有埋伏!火药……”
话没说完,崖顶上忽然响起一声号炮!
“轰——!”
声音震天,在山谷间回荡!
童贯脸色大变:“中计了!快退!快……”
晚了。
第二声号炮紧接着响起!然后第三声、第四声……十二声号炮,代表十二门火炮准备就绪!
“放!”杨志在山崖上一声令下。
“轰!轰!轰!轰!……”
十二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砸进山谷,落地开花!虽然准头不够,但山谷狭窄,人群密集,根本不用瞄准!
“啊——!”
“救命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第一轮炮击,至少炸死炸伤数百人!更可怕的是,受惊的马匹四处狂奔,踩踏无数!
“放滚石!”鲁智深大吼。
早就准备好的士兵们砍断绳索,堆积在山崖边的滚石擂木轰隆隆滚下!大的如磨盘,小的如人头,铺天盖地砸向谷底!
“盾牌!举盾!”宋军将领嘶声大喊。
但哪里来得及?滚石如雨,擂木如雹,砸在盾牌上“砰砰”作响,砸在人身上就是筋断骨折!一时间,山谷成了人间地狱,鲜血染红了黄土,残肢断臂到处都是。
“哈哈哈!痛快!痛快!”鲁智深在山崖上看得手舞足蹈,“洒家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杨志却没他这么轻松。他盯着山谷,眉头紧锁——童贯的中军虽然大乱,但前锋已经快到谷口,后军还没完全进谷。若是让童贯逃出去,这一仗就不算全胜。
“和尚,”他转头道,“你带僧兵营,去堵谷口!”
鲁智深正愁没架打,闻言大喜:“得令!”
他提起禅杖,冲下山崖。三千僧兵早已等候多时,见主将来了,齐声吼:“阿弥陀佛——杀!”
这口号不伦不类,但气势骇人。
鲁智深一马当先,禅杖舞得呼呼生风,所过之处无人能挡。僧兵们紧随其后,这些和尚个个武艺高强,又不怕死,像一把尖刀直插谷口!
谷口处,宋军前锋正在拼命往外冲。带队的是个姓韩的统制,见鲁智深杀来,挺枪迎上:“秃驴受死!”
鲁智深理都不理,禅杖横扫!“当”的一声巨响,那统制连人带枪被扫飞三丈,胸口塌陷,眼看是不活了。
“还有谁?!”鲁智深禅杖一顿,声如雷鸣。
宋军前锋吓破了胆,纷纷后退。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进退不得,乱成一团。
鲁智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率僧兵堵住谷口,禅杖舞成一道墙,任凭宋军如何冲击,就是冲不出去!
而山谷里,杨志指挥的滚石擂木还在不停落下,火炮也在间歇发射。宋军死伤越来越多,山谷里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
童贯被亲兵团团护住,躲在几辆粮车后面,面如土色。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探马回报说枯松岭没有伏兵,怎么突然就冒出这么多人来?
“枢密!快从后路退!”一个亲信将领急道。
童贯看向后路——后军还没完全进谷,现在退,还能保住一部分兵力。
“退!快退!”他嘶声喊道。
命令传下,后军开始缓缓后撤。但就在这时,后路方向也传来喊杀声!
“报——!”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连滚爬过来,“后路……后路被截了!是……是武松!”
“武松?!”童贯眼前一黑。
没错,正是武松。
林冲料定童贯遇伏必退,早让武松带伤兵埋伏在后路。虽然只有八百人,但堵住狭窄的山路足够了。
前有鲁智深,后有武松,上有滚石火炮,童贯十万大军,成了瓮中之鳖。
“完了……”童贯瘫坐在粮车上,喃喃自语,“全完了……”
战斗持续到午后。
山谷里,能站着的宋军已经不多了。大部分被杀,小部分投降,还有一部分逃进了两侧山林——但那也是死路,杨志早派了人搜山。
鲁智深浑身浴血,禅杖上沾满了红白之物。他杀到后来,手都软了,索性拄着禅杖休息。放眼望去,山谷里尸横遍野,残旗断枪,惨不忍睹。
“和尚,”杨志走过来,脸色也不太好看,“清点完了。歼敌约三万,俘敌两万,其余逃散。咱们……伤亡不到三千。”
以三千换五万,大胜。
但鲁智深笑不出来。他看着满地尸体,忽然叹口气:“洒家杀了一辈子人,从没像今天这样……心里堵得慌。”
杨志拍拍他肩膀:“都是各为其主,怨不得谁。”
正说着,几个士兵押着一群人过来。为首的是个胖子,金盔掉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灰土,但那一身金甲还认得出来——童贯。
“跪下!”士兵一脚踹在童贯腿弯。
童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鲁智深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媪相,忽然觉得可笑:“童贯,你还认得洒家吗?”
童贯抬头,看了半天,颤声道:“你……你是鲁智深?”
“记性不错。”鲁智深笑了,“当年在东京,你和高俅那厮穿一条裤子,陷害林冲哥哥时,可想过有今天?”
童贯面如死灰,忽然磕头如捣蒜:“鲁大师饶命!鲁大师饶命啊!都是高俅那厮的主意,与我无关啊!”
“呸!”鲁智深啐了一口,“孬种!”
他转身就走,懒得再看。
杨志问:“和尚,不杀他?”
“杀他脏了洒家的手。”鲁智深头也不回,“交给哥哥发落吧。”
他走到一处土坡上,坐下,望着西沉的落日。夕阳如血,把整个山谷染成红色,分不清是霞光还是血光。
武松从后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这位打虎英雄也浑身是伤,但精神还好。
“痛快了?”武松问。
鲁智深摇头:“痛快个屁。杀了这么多人,心里空落落的。”
武松沉默片刻,道:“哥哥说过,打仗是为了不打仗。今天杀了五万,是为了以后少死五十万、五百万。”
“洒家知道。”鲁智深抓起酒葫芦,灌了一大口,“可这心里……还是堵。”
他把酒葫芦递给武松。武松接过,也灌了一口。
两个满身血污的汉子,坐在尸山血海中,对着夕阳喝酒。
良久,鲁智深忽然道:“二郎,你说咱们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武松看着西天最后一点余晖,缓缓道:“对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跟着哥哥走,没错。”
鲁智深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也是。洒家这辈子,就认两个人。一个是林冲哥哥,一个是你武二郎。”
他站起身,提起禅杖,最后看了一眼山谷。
“走吧,回去喝酒。真正的酒。”
两人并肩下山。
身后,夕阳彻底沉没,黑夜降临。
而在青州城,林冲已经收到捷报。
“哥哥,”朱武满脸喜色,“大胜!歼敌五万,俘敌两万,童贯被擒!”
林冲却没什么喜色,只是问:“咱们伤亡多少?”
“三千余。”
林冲沉默良久,轻声道:“厚葬阵亡将士,抚恤家属。俘虏……愿降的收编,不愿降的,发路费遣散。”
朱武一愣:“哥哥,两万俘虏,就这么放了?”
“都是大宋子民,何必多造杀孽。”林冲望向窗外,“这一仗打完了,还有下一仗。仗,是永远打不完的。”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鲁达和武松,回来休息三日。三日后……该见见朱仝了。”
窗外,夜色如墨。
但墨色中,已经透出黎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