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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杨志的情报汇总
    十一月十一,卯时初,天还没亮透。

    青州城西,一座不起眼的三进院落。门匾上写着“杨氏镖局”四个朴素的字,门旁立着根镖旗,旗上绣着青面獠牙的兽头——这是清风镖局在青州的总号。从外面看,这就是个寻常走镖的买卖人家,但若进了后院,就会发现别有洞天。

    后院的厢房被改造成了一间巨大的“舆图室”。四壁挂满了各式地图——山东全图、黄河水道图、汴梁城防图,甚至还有一幅高丽、倭国的海图。屋子中央摆着一张长三丈、宽两丈的巨型沙盘,沙盘上山川城池、关隘渡口纤毫毕现,比林冲在王府用的那幅还要精细。

    杨志此刻就站在这沙盘前。

    他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件普通的青布长袍,头发用木簪随意绾着,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那双眼睛——那双青面兽标志性的、微微泛着碧光的眼睛——此刻正鹰隼般扫视着沙盘上的每一处标记。

    “东家,人都到齐了。”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陈,是清风镖局的二掌柜。他身后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打扮各异——有商贾打扮的胖子,有农夫打扮的瘦子,有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甚至还有个挎着药箱的郎中。

    这些人,就是清风镖局真正的核心——三百暗桩的头目。

    “开始吧。”杨志的声音很平静。

    陈掌柜点头,从怀中掏出本厚厚的册子:“先从童贯残部说起。枯松岭一战后,童贯被擒,其麾下十万大军,现存者约四万五千。分三部分——”

    他走到沙盘西侧,指着黄河对岸:“第一部分,王禀所率先锋残部,约一万两千人。现退守东平府以西三十里的‘白马渡’,正在重整旗鼓。但这支人马军心已散,王禀本人称病不出,实际指挥的是副将张俊。”

    “张俊?”杨志挑眉,“可是那个原西军统制,因克扣军饷被贬到河北的?”

    “正是。”陈掌柜翻动册子,“此人性情贪婪,好酒色,与王禀素有嫌隙。据咱们在白马渡的兄弟传回的消息,张俊正在暗中联络旧部,似有取王禀而代之之意。”

    杨志嘴角勾起冷笑:“狗咬狗。继续。”

    “第二部分,韩世忠所率游击部队,约两万人。”陈掌柜手指移向沙盘西南,“此人用兵谨慎,枯松岭之战时并未随童贯中军进谷,而是分兵在外围策应。战后,他率部退至巨野县一带,并未与王禀残部汇合。”

    杨志眉头微皱:“韩世忠……此人是个麻烦。探清他的动向了吗?”

    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上前一步,抱拳道:“禀东家,学生负责巨野一线。韩世忠退至巨野后,并未驻扎县城,而是将两万人分作四队,每队五千,分别驻扎在巨野东南西北四座卫所。每日派出大量斥候,方圆五十里内,连只野兔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在找什么?”杨志问。

    “似在寻找渡河的机会。”书生道,“黄河各渡口均有李俊将军的水军把守,韩世忠几次试探均未得手。但三日前,他的斥候开始在‘老龙口’一带活动频繁——那里水流湍急,本不宜渡河,但若用绳索牵引,或可偷渡小股部队。”

    杨志眼神一凛:“老龙口……离青州只有八十里。他这是想玩‘暗渡陈仓’?”

    “学生也是这般猜测。”书生道,“已加派兄弟盯住老龙口,一有异动,即刻回报。”

    杨志点点头,示意继续。

    陈掌柜接着道:“第三部分,溃散的败兵,约一万三千人。这些人已不成建制,散落在山东各州县,有的落草为寇,有的占山为王,还有的干脆脱了军装回乡种地去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三股势力值得注意。一股在梁山泊西岸,约两千人,头领叫刘光世——就是武松将军在小清河杀的那个刘光世的弟弟,扬言要为兄报仇。一股在泰山脚下,约一千五百人,头领是原童贯亲兵统领,姓高。还有一股在……”

    “等等。”杨志忽然打断,“泰山那伙人的头领,可是叫高宠?”

    陈掌柜一愣,翻看册子:“正是。东家认识?”

    杨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高宠……高家枪的传人,高怀亮的后人。当年在东京,我曾与他切磋过枪法,是个真豪杰。没想到,竟沦落到如此地步。”

    他沉默片刻,道:“派人接触高宠。若能招降,最好;若不能……也别为难他。”

    “是。”陈掌柜记下。

    “接着说粮道。”杨志转移话题。

    这次上前的是个商人打扮的胖子,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东家,粮道这边,可是大有文章。”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账本似的东西,摊开:“童贯十万大军,每日耗粮约五千石。这些粮食,七成从汴梁漕运,走黄河水道;三成从河北征调,走陆路。枯松岭一战前,李俊将军的水军封锁黄河口,但按林大王吩咐,并未完全封死,而是‘松松紧紧’,让童贯以为粮道尚通,实则十船只能过三船。”

    胖子搓着手,笑得像只狐狸:“如今童贯被擒,朝廷那边乱成一团。汴梁发来的漕船少了六成,河北的陆路粮队更是十停去了九停。王禀那一万两千人,存粮只够十日;韩世忠的两万人好些,但也只够半月。若咱们把口子再收紧些……”

    他做了个掐断的手势。

    杨志点头:“此事我会禀报哥哥。你继续说。”

    “好嘞。”胖子继续道,“还有个有趣的事——朝廷派来督粮的,是高俅的干儿子,叫高衙内。这厮到了东平府,不去催粮,整日花天酒地,还强抢民女。王禀手下的将领早就看他不顺眼,据说前日差点发生火拼。”

    杨志眼睛一亮:“详细说说。”

    “高衙内带了三百亲兵,住在东平府最好的客栈‘悦来楼’。王禀麾下有个姓岳的统制,其妹被高衙内调戏,岳统制带兵去要人,被高衙内的亲兵打了出去。两边就此结下梁子。”胖子压低声音,“咱们在悦来楼的伙计说,岳统制昨夜喝醉了,扬言要‘宰了那阉党的狗崽子’。”

    “好!”杨志抚掌,“这岳统制叫什么?什么来历?”

    “岳翻,原西军小校,因得罪上官被贬到河北,后随王禀东征。”胖子如数家珍,“此人武艺不错,善使一对铁锏,性情耿直,在军中颇有威望。”

    杨志沉吟片刻:“想办法接触这个岳翻。不必劝降,只需告诉他——高俅害过林冲哥哥,也害过无数忠良。若他真想报仇,二龙山愿助他一臂之力。”

    “明白!”胖子领命。

    “最后,将领脾气。”杨志看向最后一人——那个挎着药箱的郎中。

    郎中上前,声音温和:“东家,这一个月,属下以行医为名,接触了童贯军中十七名将领。其中十二人有伤在身,五人有隐疾。借诊治之机,属下探知不少内情。”

    他打开药箱,取出十几张脉案似的纸:“王禀贪财好色,但极怕死,身边随时带着八个亲兵;张俊嗜酒,每饮必醉,醉后常打骂士卒;韩世忠自律极严,不饮酒,不近女色,但有个怪癖——每日必写家书,虽从未寄出……”

    杨志听得仔细,忽然问:“韩世忠的家书,内容可知?”

    郎中摇头:“他写完即焚,无人得见。但有一次,属下为他诊治风寒,听他梦中呓语,反复念着‘娘子’、‘孩子’、‘对不起’……”

    杨志若有所思。

    郎中继续道:“还有几个中下层将领,值得留意。一个叫牛皋的统制,力大无穷,但性情憨直,常被同僚取笑;一个叫杨再兴的,使一杆梨花枪,自称杨家将后人,与王禀不和;还有一个叫张宪的,是韩世忠的副将,沉默寡言,但极得军心……”

    他一口气说了十几个名字,每个人的性格、喜好、弱点,都了如指掌。

    杨志听完,长舒一口气。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在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王禀残部军心涣散,内部不和,可诱其内讧;韩世忠部军纪严明,但思乡情切,可攻心为上;散兵游勇不成气候,可招抚收编……”

    他转身,对众人道:“诸位兄弟辛苦了。这些情报,我会即刻整理,呈报哥哥。接下来,还要劳烦诸位继续盯紧——尤其是韩世忠和老龙口,一刻都不能松懈。”

    “东家放心!”众人齐声应诺。

    杨志点点头,正要让他们散去,忽然想起一事:“对了,梁山那边……朱仝有什么动静?”

    陈掌柜道:“朱仝将军率一千兵,仍在东平府外三十里驻扎。按兵不动,也不与王禀残部联络。三日前,林大王派人送去粮食衣物,他收了,还回赠了十坛好酒。”

    “他在等。”杨志喃喃,“等一个表态。”

    他挥挥手:“都去忙吧。陈掌柜留一下。”

    众人散去,屋里只剩杨志和陈掌柜。

    杨志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陈掌柜:“这是哥哥的手令。从今日起,清风镖局所有暗桩,启动‘丙字预案’。”

    陈掌柜接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丙字预案?那可是……”

    “对,最高戒备。”杨志神色凝重,“哥哥判断,接下来三个月,将决定山东乃至天下的命运。咱们的情报网,不能有半点疏漏。”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透进来,照亮满屋舆图。

    “告诉所有兄弟,”杨志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青州城,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一仗,不是为了二龙山打,是为了千千万万受压迫的百姓打。咱们做的每件事,都可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陈掌柜肃然:“属下明白。”

    他转身离去。

    杨志独自站在舆图室中,目光在沙盘上游移。从青州到汴梁,千里江山,百万生灵,此刻仿佛都浓缩在这方寸之间。

    他忽然想起祖父杨业,想起父亲杨延昭,想起杨家将满门忠烈,却落得个什么下场?

    “祖父,父亲,”杨志轻声自语,“你们守护的大宋,已经烂到根了。今日,孙儿要助林冲哥哥,打出一个新天下。”

    晨风吹进窗,拂动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代表二龙山的蓝色标记,正像潮水般,缓缓向四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