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加急的战报是午时三刻送进汴梁城的。
按规矩,这种级别的急报应该直送枢密院,再由枢密使(如果还没死的话)呈报官家。可现在枢密使童贯的脑袋估计已经在二龙山旗杆上风干了,送信的驿卒在皇城外转了三个圈,最后被个胆大的黄门领着,战战兢兢地捧进了垂拱殿。
殿内,宋徽宗赵佶正在作画。
这位被后世评为“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的风流天子,此刻穿着月白道袍,手持一支狼毫,专注地在宣纸上勾勒一只仙鹤的翎羽。旁边侍立着两个小黄门,一个捧着颜料盘,一个举着烛台——虽然是大白天,但官家作画讲究氛围,殿内窗帘都拉着,全靠烛光。
画的是《瑞鹤图》。
这是赵佶最近最得意的作品,已经画了三天,今天就要收尾。二十只仙鹤姿态各异,在祥云间翱翔,寓意大宋国运昌隆,仙鹤来仪。
“陛下,”贴身老太监梁师成轻手轻脚走近,压低声音,“有紧急军报……”
“没看见朕在作画?”赵佶头也不抬,笔锋一转,勾勒出鹤眼的灵动。
“是……是从山东来的……”梁师成声音更低了,“关于童枢密……”
笔尖顿了顿。
一滴墨滴在宣纸上,正好落在仙鹤的翅膀上,晕开一团污渍。
赵佶皱了皱眉,放下笔:“拿来。”
梁师成接过驿卒手里的木匣,打开,取出那份沾满汗渍和血污的战报,双手呈上。
赵佶接过,展开。
殿内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赵佶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得很认真,甚至看到“林冲阵斩呼延灼”时,还轻轻“咦”了一声,像是在鉴赏某幅字画的技法。
但当看到“童贯自刎殉国”那一段时,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战报从他手中滑落,飘到地上,摊开。上面黑色的墨字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臣等浴血奋战,然贼势凶猛,天时不利……童枢密力战不支,为保全节,自刎于枯松谷……两万大军,十不存一……”
赵佶盯着那份战报,盯了很久。
久到梁师成都以为官家是不是气晕了——这位主子脾气可不好,去年有个宫女打碎了他心爱的钧窑笔洗,被当场杖毙。
终于,赵佶动了。
他缓缓转身,走到御案前。案上摆着一只羊脂玉盏,通体莹白,薄如蝉翼,是江南进贡的极品。盏里还盛着半盏今春新贡的龙团茶,茶汤碧绿,香气袅袅。
赵佶端起玉盏,仔细端详。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温柔,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接着——
“啪嚓!!!”
玉盏被狠狠摔在地上!
薄如蝉翼的玉器瞬间粉身碎骨,碎片四溅,茶汤泼了一地,碧绿的茶叶粘在金砖上,像一滩污血。
“废物!”
赵佶终于爆发了,那张儒雅的脸扭曲得狰狞:“两万大军!打不过一个山贼!童贯这个阉奴!死得好!死得活该!!”
梁师成和两个小黄门扑通跪倒,额头贴地,瑟瑟发抖。
“传旨!”赵佶嘶声吼道,“童贯丧师辱国,罪该万死!念其已死,不究家眷——不!要究!抄家!男丁流放,女眷充官妓!还有那些逃回来的败军,全部处斩!一个不留!!”
“陛……陛下息怒……”梁师成颤声道,“童枢密毕竟……毕竟是为国捐躯……若是严惩,恐寒了将士们的心……”
“心?他们还有心?!”赵佶一脚踢翻御案,文房四宝洒了一地,“两万人!两万人啊!就算是两万头猪,让山贼抓也得抓三天!他们倒好,一天就死光了!废物!全是废物!!”
他气得浑身发抖,在殿内来回踱步,道袍下摆拖过碎玉和茶汤,沾得一塌糊涂。
“高俅呢?!高俅死哪儿去了?!”赵佶突然想起,“这主意不是他出的吗?说让童贯去剿匪,既能表忠心,又能借刀杀人——现在刀呢?人呢?!”
梁师成头埋得更低:“高太尉……在殿外候着……”
“让他滚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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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俅是爬进垂拱殿的。
不是夸张,是真爬——这位当朝太尉、殿帅府太尉、官家面前第一红人,此刻连滚带爬地从殿门口挪进来,官帽歪了,朝服皱了,脸上没半点血色,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臣……臣高俅……参见陛下……”他趴在地上,声音像破风箱。
赵佶冷冷看着他,不说话。
殿内死寂。
只有高俅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赵佶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高卿,童贯死了。”
“臣……臣知道……”
“两万大军,没了。”
“臣……臣……”
“你的借刀杀人,”赵佶一步步走近,蹲下身,平视着高俅,“借的刀呢?杀的人呢?”
高俅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该死!臣误判贼势!臣罪该万死!”
“你是该死。”赵佶站起身,拂袖转身,“但现在不是死的时候。告诉朕,接下来该怎么办?”
高俅趴在地上,脑子飞速转动。
推卸责任?童贯已经死了,死人是最好的替罪羊。但光推卸不够,得拿出解决办法……
“陛下!”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此战虽败,但也摸清了二龙山虚实!那林冲不过仗着火器之利、地形之险,若是正面对决,绝非朝廷天兵对手!”
“哦?”赵佶转身,“那你说,怎么正面对决?”
“调西军!”高俅咬牙道,“调种师道、种师中兄弟,率十万西军精锐东进!西军常年与西夏作战,悍勇无匹,岂是童贯那些京营老爷兵能比?再调张叔夜为监军,此人知兵,必能克敌!”
赵佶眯起眼睛。
西军。
大宋最精锐的部队,也是最后的底牌。这支军队镇守西北,防着西夏,轻易不能动。
“西夏那边……”他迟疑。
“西夏近年来与我朝议和,边境安宁。”高俅赶紧道,“调五万西军东进,留五万守边,足矣!只要灭了二龙山,震慑天下反贼,再让西军回防,也不迟!”
赵佶踱了几步,又问:“钱粮呢?十万大军开拔,可不是小数目。”
“抄童贯的家!”高俅眼中闪过贪婪,“这阉奴掌军多年,贪墨无算,家产何止百万?还有那些战败将领,都可抄家问罪!所得钱粮,足够支撑大军半年!”
这话说到赵佶心坎里了。
他最近正为修艮岳缺钱发愁。童贯的家产……确实是个诱人的念头。
“还有,”高俅趁热打铁,“可令各地州府加紧征粮,再……再发一笔‘剿匪捐’,让江南那些富商出出血。国难当头,他们岂能坐视?”
赵佶终于点了点头。
但他没立刻答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驱散了殿内的阴郁。远处,汴梁城的街市依旧繁华,叫卖声、车马声隐约可闻。这座当时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似乎丝毫没有被千里之外的战败影响。
可赵佶知道,那是表象。
消息很快就会传开。田虎、王庆、方腊那些反贼会笑,朝中那些对自己不满的旧党会借机发难,甚至连金国那边……听说他们最近也在蠢蠢欲动。
“高卿,”赵佶忽然问,“你说那林冲……会不会打进汴梁来?”
高俅一愣,随即失笑:“陛下说笑了!二龙山距汴梁千里之遥,中间有无数关隘、州府,那林冲就算有三头六臂,也……”
“朕没问你这些。”赵佶打断他,“朕是问,如果……如果他真打来了,怎么办?”
高俅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忽然想起林冲当年在东京的样子——那个沉默寡言、一身正气的禁军教头。那时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林冲弄得家破人亡,因为林冲守规矩,讲道理,信王法。
可现在呢?
现在的林冲,一把火烧了两万大军,逼死枢密使,打得梁山溃不成军……
这种人,如果真铁了心要打汴梁……
高俅打了个寒颤。
“陛……陛下放心!”他强作镇定,“臣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反贼踏进汴梁一步!”
赵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让高俅心里发毛——那是失望,是不信,还有一丝……恐惧。
是的,恐惧。
这位大宋天子,终于开始害怕了。
“拟旨吧。”赵佶转身,不再看窗外,“调种师道为平东大将军,率西军五万东进。张叔夜为监军。高俅……你总督粮草,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臣……领旨!”高俅重重磕头。
“还有,”赵佶补充道,“派人去江州,告诉蔡得章——他爹是蔡京,朕给他面子。但若让林冲过了江州,他就不用回来了。”
“是!”
高俅退下后,赵佶重新走回画案前。
那幅《瑞鹤图》还摊在地上,被玉盏碎片和茶汤污了一大片。仙鹤的翅膀染了墨渍,祥云被茶水浸透,整幅画毁了。
赵佶蹲下身,小心地捡起画,轻轻抚摸上面的污渍。
忽然,他笑了。
笑得凄凉。
“仙鹤来仪……”他喃喃自语,“来的是秃鹫吧……”
他把画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火焰腾起,吞噬了仙鹤,吞噬了祥云,吞噬了一个皇帝最后的自欺欺人。
殿外,梁师成悄悄对一个小黄门说:“去告诉蔡太师……就说,要变天了。”
小黄门领命而去。
梁师成站在廊下,望向山东方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小太监时,听过的一个传说:
大宋开国时,太祖皇帝曾夜观天象,见一颗赤星坠于山东。有术士解曰:赤星落处,当出真龙。
当时只当是笑谈。
现在……
梁师成打了个寒噤,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甩出脑子。
但有些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就像有些火,一旦烧起来,就再也扑不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