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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林冲的战后讲话
    大典是在清晨举行的。

    邬梨被敲门声吵醒时,天还没亮透。他昨夜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林冲那毫不客气的态度让他又气又恼,琢磨着回去怎么在田虎面前添油加醋。此刻他披衣起身,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门外是二龙山的小兵:“邬国舅,大典即将开始,请移步校场。”

    “这才什么时辰……”邬梨嘟囔着,但还是穿戴整齐出了门。

    门外,刘敏和方杰也已经起来了。刘敏还是那身道袍,但换了双干净的布鞋;方杰依旧朴素,只是把头发重新束了束。

    三人被引着往山顶走。

    越走,邬梨心里越惊。

    山道上,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哨兵,挺胸抬头,持枪肃立。虽然都是粗布军服,但整齐划一,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精兵。更难得的是,这么多兵站在那里,居然鸦雀无声,只有山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刘敏捻着胡须,小声叹道:“令行禁止,军纪严明啊……”

    方杰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观察——他注意到,这些哨兵站的方位很有讲究,既能互相照应,又能俯瞰整个山道。这不是普通的站岗,是战时的警戒阵型。

    走到半山腰,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被人工平整出一块巨大的校场,长宽各约百丈,地面夯得结实实实。此刻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粗略估计不下万人!但这么多人,居然也安静得出奇,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

    校场北侧搭起了高台。台子很简单,就是木板搭的,但台前立着一面巨大的旗帜:红底,金边,中间绣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大齐”。

    旗杆下,整整齐齐摆放着四百多个灵位。

    每个灵位都是新做的,木料还散发着松香味。上面用墨笔写着名字,字迹工整。灵位前供着清水、粗粮,还有一炷香——香已经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像一道道通往天际的细线。

    “请三位在此观礼。”引路的小兵将三人带到校场东侧一个搭起的看台——这里位置很好,能看清全场,但又不会太显眼。

    看台上已经坐了几个人。邬梨认得其中一个——青州通判周清!这个朝廷命官居然也来了,还穿着便装,坐在角落里,脸色复杂。

    刘敏也认出了几个山东本地的乡绅富商,都是暗中与二龙山有来往的。

    方杰默默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高台。

    晨光渐亮。

    当第一缕阳光照到校场中央时,号角声响起。

    “呜——呜——”

    低沉浑厚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校场上万人同时转身,面向高台。

    脚步声传来。

    林冲出现了。

    他今天穿了甲——不是童贯那种金光闪闪的华丽铠甲,而是黑色的铁甲,甲片磨得发亮,但没有任何装饰。甲外罩着那件熟悉的青袍,袍角在晨风中飘动。腰间佩着剑,但不是装饰用的宝剑,就是普通的军剑。

    他身后跟着二龙山的核心将领:鲁智深、杨志、朱武、张清、凌振、孙二娘……武松伤重没来,但他的双刀被一个亲兵捧着,跟在队伍最后。

    所有人都穿着甲,所有人都面容肃穆。

    林冲走到高台中央,面向全场。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对着那四百多个灵位,深深鞠了一躬。

    全场万人,跟着鞠躬。

    弯腰,低头,沉默。

    这个动作持续了整整十息时间。

    然后林冲直起身,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用内力送出,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今天,我们在这里,送四百二十三位兄弟。”

    第一句话,就让邬梨心里一震——这么直接?不先说胜利,先说死人?

    “王石头,十七岁,青州人。他是凌振的徒弟,梦想是造出能打五百步的火炮。他死在火炮阵地上——不是被敌人杀死,是被我们自己的炮震死的。”

    林冲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人心上:

    “死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师父,炮没炸膛,我算对了’。”

    校场中,凌振的肩膀抖了一下,这个硬汉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赵老五,二十五岁,阳谷县人。他是武松的副手,谷口阻击时,替武松挡了三箭,肠子流出来了,还砍翻了两个敌兵。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二哥,下辈子还跟你’。”

    捧着武松双刀的那个亲兵,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刀鞘上。

    “李狗蛋,三十一岁,河北逃荒来的。他说他来二龙山,是因为这里给饭吃,不欺负人。他死在冲锋的路上,胸口被长枪捅穿,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那是他省下来准备带给山里老娘吃的。”

    校场西侧,一群河北籍的士兵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林冲一个一个念名字。

    不是念名单,是讲这个人——他多大,哪来的,为什么来二龙山,怎么死的,死前说了什么。

    他记得每一个人。

    讲了整整半个时辰。

    讲到后来,连邬梨这种见惯生死的人都动容了——这林冲,是真的把每个兵当人看,当兄弟看。

    四百二十三个名字讲完,林冲沉默了。

    校场上只有风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良久,林冲再次开口:

    “有人问我,为了杀童贯,为了打败朝廷两万大军,死这么多兄弟,值不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不知道。”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

    “我真的不知道。”林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坦诚,“因为值不值,要问这些死去的兄弟——可他们已经不能回答了。”

    “但我知道另一件事。”他提高声音,“如果不打这一仗,童贯会带着这两万大军,去洗劫更多的村子,糟蹋更多的姑娘,杀更多无辜的百姓!青州城外那三个庄子,一百三十七口人,被童贯的兵杀得只剩不到二十个——这样的庄子,如果不阻止童贯,还会有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所以我们打了!我们赢了!我们用四百二十三条命,换了童贯两万大军的命,换了山东无数百姓的活路!”

    “这值不值?”林冲握紧拳头,“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转身,指向那些灵位:

    “这些兄弟,没有白死!他们的血,不会白流!因为他们用命换来的,不是一个山寨的苟且偷安,而是千千万万老百姓能活下去的机会!”

    “轰——!”

    全场炸了!

    士兵们红了眼眶,握紧拳头,有人嘶声大喊:“没有白死!没有白流!”

    声浪如山呼海啸。

    看台上,邬梨脸色发白——他终于明白二龙山为什么能赢了。这不是一群山贼,这是一群有信念的疯子!

    刘敏手指颤抖着捻胡须——失算了,完全失算了。他以为林冲是靠火器靠计谋,现在才知道,这人最可怕的是能凝聚人心!

    方杰死死盯着林冲的背影,眼中闪着狂热的光——就是这个!圣公说的“民心所向”,就是这个!

    等声浪稍歇,林冲抬手。

    全场瞬间安静。

    “祭奠完死者,现在,该表彰生者。”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

    “鲁智深。”

    “洒家在!”鲁智深大步上前,虽然肩上还缠着绷带,但腰杆挺得笔直。

    “滚石擂木一战,你率僧兵营阻敌于山崖,歼敌一千四百余人,为全局争取了时间。记特等功一次,授‘伏虎将军’衔,赏银五百两,良田百亩。”

    鲁智深咧嘴笑了,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哥哥……这赏赐,洒家分给死去的弟兄们……”

    “那是你的事。”林冲点头,“但功必须记。”

    “杨志。”

    “末将在!”

    “谷口围歼,你率三百骑兵截断敌军退路,俘敌两千余。记一等功,授‘骠骑将军’衔,赏银三百两。”

    杨志抱拳,声音哽咽:“末将……代死去的骑兵兄弟,谢林王!”

    “凌振。”

    凌振上前时脚步有些踉跄——他三天没睡了,一直在改良火炮。

    “神机营此战立功至伟。你改良的火炮、火箭、火药罐,歼敌无数。记特等功,授‘神机将军’衔,赏银五百两。另外——”林冲顿了顿,“准你从战利品中挑选三十名工匠,扩充神机营。钱粮管够,只有一个要求:造出更好的火器,让咱们的兄弟少流血。”

    凌振重重点头:“属下……一定!”

    一个接一个,有功将士上台受赏。

    有将领,也有普通士兵——那个独守谷口小路的弩手队长,那个背着伤员爬了三里地的医护兵,那个冒着箭雨抢回战友尸体的愣头青……

    每个人都记得,每个人都赏。

    赏银不多,但足够一家人过几年好日子。赏田不多,但有了地就有了根。更重要的是那份荣誉——当着全军的面,被林冲亲手授予功牌。

    邬梨看得目瞪口呆。

    他见过朝廷封赏,那都是大官的盛宴,小兵能得几文钱就不错了。可这里,连个伍长都能上台,都能被林冲拍着肩膀说“辛苦了”。

    刘敏则是在算账——这么赏下去,二龙山抢来的那点钱粮够吗?但转念一想,不对,林冲这是在投资人心!这些兵受了这样的恩待,下次打仗还不得拼命?

    方杰已经不再观察了,他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

    感受那股凝聚在一起的气——不是杀气,不是戾气,而是一种……向上的、滚烫的、活着的气。

    终于,封赏完毕。

    林冲重新走到高台中央。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照在他身上,青袍黑甲,像一尊战神。

    “最后,宣布三件事。”

    全场竖起耳朵。

    “第一,从今天起,二龙山正式更名为‘大齐’。我们不再是一个山寨,而是一个国家——一个要让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活着的国家!”

    “第二,所有阵亡兄弟的家人,大齐养一辈子。父母养老送终,子女读书成人。重伤残疾的兄弟,大齐养一辈子,有手艺的教手艺,没手艺的给轻活——只要大齐还有一口饭,就有兄弟们的半口!”

    “第三,”林冲的目光变得锐利,“三个月后,我们要做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打青州。”

    全场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打青州!打青州!打青州!”

    声浪几乎要把山掀翻。

    林冲抬手,压下欢呼:

    “但打青州之前,我们要做一件事——让死去的兄弟,亲眼看见。”

    他转身,面向那四百多个灵位,深深一揖:

    “诸位兄弟,且慢走。三个月后,我带你们——看咱们大齐的旗,插上青州城头!”

    话音落下。

    风忽然大了。

    校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那四百多炷香的青烟被风吹散,飘向天空,飘向远方,像是逝者的回应。

    全场肃立。

    无人说话。

    但每个人眼中,都有火在烧。

    看台上,邬梨终于坐不住了,他起身想走——得赶紧回去告诉田虎,这不是能不能拉拢的问题了,这是要出真龙了!

    刘敏也起身,但腿有点软——王庆那点小心思,在林冲这种气魄面前,简直可笑。

    只有方杰还坐着。

    他望着高台上那个青袍身影,良久,轻声自语:

    “圣公,您说得对……这天下,真的要变了。”

    他起身,整理衣袍,对着林冲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不是使者对将军的礼。

    是弟子对先知的礼。

    晨光正好。

    大典结束。

    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