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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武松的沉默
    武松是唯一没参加大典的核心将领。

    此刻他坐在后山一块孤崖上,背靠着一棵老松树,左腿平伸,右腿屈起——右小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被一匹战马踏过的骨头虽然接上了,但肿还没消透,动一动就钻心地疼。左肋那道刀伤更深,医官缝了十七针,警告他至少卧床半月。

    但他还是来了。

    一个人,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这处远离校场喧嚣的孤崖上。

    怀里抱着他那对双刀。

    刀在鞘中,鞘是旧的牛皮鞘,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他抽出刀,左手一把,右手一把,横在膝上。

    晨光透过松针洒下来,照在刀身上。

    刀是好刀。百炼精钢,刀身狭长,略带弧度,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这是当年在阳谷县时,哥哥武大郎攒了半年炊饼钱,请城里最好的铁匠打的。哥哥当时说:“二郎啊,你当了都头,得有把像样的刀。哥没本事,就这点心意。”

    武松的手指轻轻抚过刀身。

    他能摸到上面细密的纹路——不是锻造纹,是血槽。这两把刀饮过太多血:景阳冈上猛虎的血,狮子楼西门庆的血,飞云浦杀手的血,鸳鸯楼张都监的血……还有最近,枯松谷里戴宗的血。

    戴宗。

    想起这个名字,武松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那个号称“神行太保”的矮子,跑起来确实快。枯松谷大火那天,戴宗仗着甲马神行,在溃兵中穿梭如飞,一边跑一边喊:“快跑!快跑!林冲要烧死咱们!”

    武松当时守在东侧山崖上,箭囊空了,刀也卷了刃,正靠着石头喘气。看见戴宗,他笑了。

    因为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在梁山,就是这个戴宗,奉宋江之命去江州传假信,害得他武松差点被蔡得章砍了脑袋。虽然后来被救,但这份仇,他记着。

    “戴宗!”武松嘶声喊道。

    戴宗听见了,回头看见武松,不但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他知道武松的厉害。

    但武松没追。

    他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短矛,掂了掂分量,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

    掷!

    短矛破空,不是直线,是弧线。

    戴宗在跑直线,武松算准了他下一步的落点,短矛提前飞到那里。

    “噗!”

    矛尖从戴宗后背贯入,前胸透出。

    戴宗低头看着胸口突出来的矛尖,满脸不可置信。他踉跄几步,还想跑,但武松已经走到他面前。

    “武……武松兄弟……”戴宗嘴里冒出血沫,“饶……饶命……”

    武松没说话,只是拔出短矛,然后补了一刀——砍在脖子上,确保死透。

    做完这一切,他拄着矛杆,看着戴宗的尸体,忽然觉得空虚。

    仇报了。

    可哥哥呢?

    哥哥武大郎,那个矮小、懦弱、卖炊饼为生、却把全部的爱都给弟弟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哥……”

    武松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风吹过山崖,松涛阵阵。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哥哥的样子——不是死时七窍流血、浑身青紫的惨状,是活着时的模样:总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说:“二郎回来啦?哥给你蒸了炊饼,还热乎着。”

    武松记得,他当上都头那天,哥哥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逢人就说:“我家二郎当官啦!”晚上喝醉了,抱着他说:“二郎啊,哥这辈子没啥出息,就指望你光宗耀祖……”

    后来呢?

    后来哥哥娶了潘金莲,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却娶回个蛇蝎毒妇。

    武松记得那天他从东京公干回来,推开家门,看见哥哥的灵位。邻居们欲言又止的眼神,王婆躲闪的目光,潘金莲装出来的假哭……

    他一句一句问,一点一点查。

    最后在哥哥坟前,他跪了一天一夜。

    然后提刀,去了狮子楼。

    那一战,他杀了西门庆,杀了潘金莲,杀红了眼,也杀碎了自己的心。

    从此世上再无人叫他“二郎”,再无人等他回家吃炊饼。

    “哥,”武松睁开眼睛,看着远山,“我杀了西门庆,杀了潘金莲,杀了所有害你的人。现在,我还要杀高俅,杀蔡京,杀这天下所有欺负老实人的恶人。”

    “你会不会觉得……弟弟太狠了?”

    他像是在问风,问松,问远方看不见的魂灵。

    风没有回答。

    只有松涛依旧。

    武松继续擦刀。

    他用一块浸了油的鹿皮,从刀柄擦到刀尖,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刀刃上有几个米粒大小的缺口——是砍戴宗时崩的。戴宗的骨头真硬,临死前还挣扎着用手臂挡了一下。

    “你该杀。”武松对着刀说,像在解释,“你帮宋江害人,就该死。”

    刀沉默。

    刀永远沉默。

    就像哥哥,永远沉默地躺在土里,再也说不出“二郎回来啦”。

    擦完刀,武松把刀归鞘,却没有收起来,而是把两把刀并排放在身边的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已经干硬发黑的炊饼——真正的武大郎炊饼,哥哥最后做的那一锅。武松留了一块,用油纸包了又包,随身带了三年。

    饼已经不能吃了,但他舍不得扔。

    就像舍不得忘记哥哥。

    “哥,”他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今天山上在搞大典,林大哥在祭奠死去的兄弟。四百二十三个人,每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每个人的故事他都讲。”

    “要是你在,一定会说:‘林教头真是好人啊。’”

    武松笑了,笑得很苦。

    哥哥总是那么善良,看谁都是好人。

    可这世道,专杀好人。

    远处校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欢呼声,是林冲在宣布要打青州。万人齐呼,声震山谷。

    武松没回头。

    他只是看着手里的炊饼,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包好,重新揣回怀里。

    “哥,等打下青州,我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给你立个碑。”他低声说,“碑上就写:‘武大郎之墓,弟武松立’。让全青州的人都知道,你有个弟弟,叫武松。”

    “让那些欺负老实人的王八蛋看看——老实人的弟弟,不好惹。”

    他说这话时,眼神冷得像冰。

    但眼眶是红的。

    风吹得更急了。

    松涛如怒。

    武松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腿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一步步挪到崖边。

    从这里能看见整个二龙山——新建的营房,操练的士兵,袅袅的炊烟,还有远处校场上飘扬的“大齐”旗。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个普通的山寨。

    三个月后,这里成了天下瞩目的势力。

    而这一切,是从林冲掀了梁山的招安桌开始的。

    武松记得那天——宋江在聚义厅大谈招安的好处,吴用摇着羽扇帮腔,大部分头领沉默,只有鲁智深和他在反对。正当僵持时,林冲站了起来。

    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林教头,一字一句地说:“宋江哥哥,这招安酒,我林冲,不喝。”

    然后他看向武松和鲁智深:“武松兄弟,智深哥哥,可愿随林某另立山头,替天行真道?”

    武松当时没犹豫。

    因为他受够了——受够了宋江的伪善,受够了吴用的算计,受够了梁山那些破规矩。

    更重要的是,他从林冲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野心,是**信念**。

    就像哥哥坚信“好人会有好报”那种信念,虽然天真,但纯粹。

    “我跟你走。”武松当时说。

    鲁智深也拍桌子:“洒家也跟!”

    然后是一百多个好汉起身。

    再然后……就是今天。

    “林大哥,”武松望着校场方向,喃喃道,“你做到了。你说要替天行真道,你真的在做了。”

    “可我……”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虎,杀过人,沾满血。

    “我好像……离‘道’越来越远了。”

    他想起枯松谷里那些惨叫声,那些在火海里挣扎的官兵,那些被他砍翻的溃兵……

    那些人该死吗?

    有些该死,比如童贯的亲兵,比如梁山的死忠。

    但有些呢?那些被抓壮丁来的农家子弟,那些只想混口饭吃的边军老兵……

    武松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能想。

    一想,刀就拿不稳了。

    “哥,”他最后对着远方说,“你再等等。等弟弟杀完该杀的人,报完该报的仇,就去陪你。”

    “到时候,咱们兄弟还在一起。你卖炊饼,我当都头,平平安安过日子。”

    “再也不分开了。”

    他说完,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

    刀留在崖边,靠着松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像是两个沉默的守卫,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对话。

    武松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腿还疼,肋还疼,但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因为他知道——

    青州城里有蔡得章,那是蔡京的儿子,是害过他的人。

    东京城里有高俅,那是害过林大哥,也害过无数人的人。

    这些人都该死。

    而他武松,就是送他们去死的人。

    “哥,你看好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孤崖,看了一眼双刀。

    “弟弟这把刀,要为天下所有像你一样的老实人——”

    “讨个公道。”

    风吹起他的衣角。

    这个打虎英雄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孤独,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