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是唯一没参加大典的核心将领。
此刻他坐在后山一块孤崖上,背靠着一棵老松树,左腿平伸,右腿屈起——右小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被一匹战马踏过的骨头虽然接上了,但肿还没消透,动一动就钻心地疼。左肋那道刀伤更深,医官缝了十七针,警告他至少卧床半月。
但他还是来了。
一个人,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这处远离校场喧嚣的孤崖上。
怀里抱着他那对双刀。
刀在鞘中,鞘是旧的牛皮鞘,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他抽出刀,左手一把,右手一把,横在膝上。
晨光透过松针洒下来,照在刀身上。
刀是好刀。百炼精钢,刀身狭长,略带弧度,刃口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这是当年在阳谷县时,哥哥武大郎攒了半年炊饼钱,请城里最好的铁匠打的。哥哥当时说:“二郎啊,你当了都头,得有把像样的刀。哥没本事,就这点心意。”
武松的手指轻轻抚过刀身。
他能摸到上面细密的纹路——不是锻造纹,是血槽。这两把刀饮过太多血:景阳冈上猛虎的血,狮子楼西门庆的血,飞云浦杀手的血,鸳鸯楼张都监的血……还有最近,枯松谷里戴宗的血。
戴宗。
想起这个名字,武松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那个号称“神行太保”的矮子,跑起来确实快。枯松谷大火那天,戴宗仗着甲马神行,在溃兵中穿梭如飞,一边跑一边喊:“快跑!快跑!林冲要烧死咱们!”
武松当时守在东侧山崖上,箭囊空了,刀也卷了刃,正靠着石头喘气。看见戴宗,他笑了。
因为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在梁山,就是这个戴宗,奉宋江之命去江州传假信,害得他武松差点被蔡得章砍了脑袋。虽然后来被救,但这份仇,他记着。
“戴宗!”武松嘶声喊道。
戴宗听见了,回头看见武松,不但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他知道武松的厉害。
但武松没追。
他只是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掉落的短矛,掂了掂分量,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
掷!
短矛破空,不是直线,是弧线。
戴宗在跑直线,武松算准了他下一步的落点,短矛提前飞到那里。
“噗!”
矛尖从戴宗后背贯入,前胸透出。
戴宗低头看着胸口突出来的矛尖,满脸不可置信。他踉跄几步,还想跑,但武松已经走到他面前。
“武……武松兄弟……”戴宗嘴里冒出血沫,“饶……饶命……”
武松没说话,只是拔出短矛,然后补了一刀——砍在脖子上,确保死透。
做完这一切,他拄着矛杆,看着戴宗的尸体,忽然觉得空虚。
仇报了。
可哥哥呢?
哥哥武大郎,那个矮小、懦弱、卖炊饼为生、却把全部的爱都给弟弟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
“哥……”
武松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风吹过山崖,松涛阵阵。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哥哥的样子——不是死时七窍流血、浑身青紫的惨状,是活着时的模样:总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说:“二郎回来啦?哥给你蒸了炊饼,还热乎着。”
武松记得,他当上都头那天,哥哥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逢人就说:“我家二郎当官啦!”晚上喝醉了,抱着他说:“二郎啊,哥这辈子没啥出息,就指望你光宗耀祖……”
后来呢?
后来哥哥娶了潘金莲,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却娶回个蛇蝎毒妇。
武松记得那天他从东京公干回来,推开家门,看见哥哥的灵位。邻居们欲言又止的眼神,王婆躲闪的目光,潘金莲装出来的假哭……
他一句一句问,一点一点查。
最后在哥哥坟前,他跪了一天一夜。
然后提刀,去了狮子楼。
那一战,他杀了西门庆,杀了潘金莲,杀红了眼,也杀碎了自己的心。
从此世上再无人叫他“二郎”,再无人等他回家吃炊饼。
“哥,”武松睁开眼睛,看着远山,“我杀了西门庆,杀了潘金莲,杀了所有害你的人。现在,我还要杀高俅,杀蔡京,杀这天下所有欺负老实人的恶人。”
“你会不会觉得……弟弟太狠了?”
他像是在问风,问松,问远方看不见的魂灵。
风没有回答。
只有松涛依旧。
武松继续擦刀。
他用一块浸了油的鹿皮,从刀柄擦到刀尖,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刀刃上有几个米粒大小的缺口——是砍戴宗时崩的。戴宗的骨头真硬,临死前还挣扎着用手臂挡了一下。
“你该杀。”武松对着刀说,像在解释,“你帮宋江害人,就该死。”
刀沉默。
刀永远沉默。
就像哥哥,永远沉默地躺在土里,再也说不出“二郎回来啦”。
擦完刀,武松把刀归鞘,却没有收起来,而是把两把刀并排放在身边的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已经干硬发黑的炊饼——真正的武大郎炊饼,哥哥最后做的那一锅。武松留了一块,用油纸包了又包,随身带了三年。
饼已经不能吃了,但他舍不得扔。
就像舍不得忘记哥哥。
“哥,”他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今天山上在搞大典,林大哥在祭奠死去的兄弟。四百二十三个人,每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每个人的故事他都讲。”
“要是你在,一定会说:‘林教头真是好人啊。’”
武松笑了,笑得很苦。
哥哥总是那么善良,看谁都是好人。
可这世道,专杀好人。
远处校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欢呼声,是林冲在宣布要打青州。万人齐呼,声震山谷。
武松没回头。
他只是看着手里的炊饼,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包好,重新揣回怀里。
“哥,等打下青州,我在城里最热闹的地方,给你立个碑。”他低声说,“碑上就写:‘武大郎之墓,弟武松立’。让全青州的人都知道,你有个弟弟,叫武松。”
“让那些欺负老实人的王八蛋看看——老实人的弟弟,不好惹。”
他说这话时,眼神冷得像冰。
但眼眶是红的。
风吹得更急了。
松涛如怒。
武松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腿疼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一步步挪到崖边。
从这里能看见整个二龙山——新建的营房,操练的士兵,袅袅的炊烟,还有远处校场上飘扬的“大齐”旗。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个普通的山寨。
三个月后,这里成了天下瞩目的势力。
而这一切,是从林冲掀了梁山的招安桌开始的。
武松记得那天——宋江在聚义厅大谈招安的好处,吴用摇着羽扇帮腔,大部分头领沉默,只有鲁智深和他在反对。正当僵持时,林冲站了起来。
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林教头,一字一句地说:“宋江哥哥,这招安酒,我林冲,不喝。”
然后他看向武松和鲁智深:“武松兄弟,智深哥哥,可愿随林某另立山头,替天行真道?”
武松当时没犹豫。
因为他受够了——受够了宋江的伪善,受够了吴用的算计,受够了梁山那些破规矩。
更重要的是,他从林冲眼中看到了某种东西——不是野心,是**信念**。
就像哥哥坚信“好人会有好报”那种信念,虽然天真,但纯粹。
“我跟你走。”武松当时说。
鲁智深也拍桌子:“洒家也跟!”
然后是一百多个好汉起身。
再然后……就是今天。
“林大哥,”武松望着校场方向,喃喃道,“你做到了。你说要替天行真道,你真的在做了。”
“可我……”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虎,杀过人,沾满血。
“我好像……离‘道’越来越远了。”
他想起枯松谷里那些惨叫声,那些在火海里挣扎的官兵,那些被他砍翻的溃兵……
那些人该死吗?
有些该死,比如童贯的亲兵,比如梁山的死忠。
但有些呢?那些被抓壮丁来的农家子弟,那些只想混口饭吃的边军老兵……
武松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不能想。
一想,刀就拿不稳了。
“哥,”他最后对着远方说,“你再等等。等弟弟杀完该杀的人,报完该报的仇,就去陪你。”
“到时候,咱们兄弟还在一起。你卖炊饼,我当都头,平平安安过日子。”
“再也不分开了。”
他说完,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回走。
刀留在崖边,靠着松树,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像是两个沉默的守卫,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对话。
武松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稳。
腿还疼,肋还疼,但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因为他知道——
青州城里有蔡得章,那是蔡京的儿子,是害过他的人。
东京城里有高俅,那是害过林大哥,也害过无数人的人。
这些人都该死。
而他武松,就是送他们去死的人。
“哥,你看好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孤崖,看了一眼双刀。
“弟弟这把刀,要为天下所有像你一样的老实人——”
“讨个公道。”
风吹起他的衣角。
这个打虎英雄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孤独,但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