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是在子夜时分独自上山的。
他没有去参加庆功宴的喧嚣,也没有像鲁智深那样借酒消愁。这位新晋的“骠骑将军”换下戎装,穿了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腰间没有佩剑,只在背上缚了个长条包袱——里面是他的家传宝枪。
他走得很慢,沿着后山那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径,一步步往山顶走。月光很亮,照得山路银白如霜。偶尔有夜鸟惊飞,扑棱棱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走到山顶时,已近丑时。
这里有一座废弃的烽火台,不知是哪个朝代的遗迹,石台已经塌了一半,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在夜风中摇曳。杨志走到石台边缘,面朝西北方向——那是山西雁门关的方向,是杨家祖坟所在的方向。
他解开包袱,取出那杆枪。
枪长一丈二,通体乌黑,枪杆是百年铁木所制,枪头是陨铁打造,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枪缨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这枪缨确实染过血,染过杨家七代人、近百年的血。
杨志把枪立在身边,双手合十,对着西北方向深深一揖。
“列祖列宗在上,”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颤,“不肖子孙杨志……今日,来告慰了。”
风吹过山巅,卷起他的衣角。
杨志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枯松谷的胜利,而是很多很多年前,在太原老家祠堂里的画面——
那时他还小,大概七八岁,穿着新做的衣裳,被父亲领着进祠堂。祠堂里供奉着杨家历代先祖的牌位,最上面的那几个名字,他从小就耳熟能详:杨业,杨延昭,杨文广……
父亲点燃三炷香,递给他:“志儿,跪下。”
他跪下。
“跟着我念。”父亲的声音庄严而沉重,“杨氏子孙,忠君报国,马革裹尸,死而无憾。”
他跟着念,奶声奶气,但一字不差。
念完,父亲摸着他的头说:“志儿,咱们杨家,世代忠良。你太爷爷杨文广,当年随狄青将军征西夏,身中十七箭不退,死时还握着枪。你爷爷杨怀玉,在澶渊之盟时为护驾,被辽人砍掉一条胳膊,血战至死。”
父亲顿了顿,眼中闪着光:“到你爹我这一代……杨家没落了。但志儿,你要记住,杨家枪可以折,杨家魂不能丢。将来无论做什么,都要对得起‘忠义’二字。”
那时的他,重重地点头。
后来呢?
后来父亲死了——不是战死沙场,是病死的。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志儿……爹对不起列祖列宗……没让杨家枪……再扬威名……”
再后来,他变卖家产,进京谋职。
他想过重振家声,想过像先祖那样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可现实呢?
在东京,他花了所有积蓄打点关系,终于得了个“殿前司制使”的芝麻官。可第一趟差事就砸了——押运花石纲,在黄河里翻了船。那些奇石是官家修艮岳要用的,丢了就是死罪。
他记得自己跪在枢密院外求情,那些穿着锦袍的官员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狗。
“杨志?杨家将的后人?呵,虎父犬子啊。”
“花石纲都押不好,还谈什么上阵杀敌?”
“滚吧,念在你祖上有功,留你条狗命。”
他那时没哭,甚至没争辩。只是默默起身,默默离开。
后来卖刀——那把祖传的宝刀,父亲说过“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可他没办法,要吃饭,要活命。
再后来……杀了牛二,刺配大名府。
再再后来……上梁山,又离开梁山,跟林冲上二龙山。
一路走来,离“忠君报国”越来越远,离“反贼”越来越近。
杨志睁开眼,看着手中的枪。
“爹,”他对着虚空说,“儿子……成了反贼了。”
这话说出来,心里反而轻松了。
就像一直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被掀开了。
“可是爹,”他继续说,“儿子这个反贼,打得是童贯那种祸国殃民的阉党,打得是蔡京那种贪赃枉法的奸臣,打得是那些欺负老百姓的狗官!”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
“枯松谷一战,儿子率三百骑兵,截断了两万大军的退路!儿子亲手斩了童贯三个偏将!儿子抓了两千俘虏,没杀一个,全放了——因为儿子记得您说过:‘为将者,杀敌为勇,恤兵为仁’!”
月光下,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眼眶红了。
“今天,林王封儿子为‘骠骑将军’。”杨志的声音哽咽了,“骠骑将军啊……咱们杨家,出过卫将军,出过车骑将军,可骠骑将军……这是第一次。”
他想起大典上,林冲把军印交到他手里时说的话:
“杨志兄弟,这‘骠骑将军’不是虚衔。三个月后打青州,我要你率三千骑兵为先锋。打下来,青州骑兵都归你统辖。我要你练出一支天下无敌的骑兵——就像你杨家先祖练出的‘杨家骑’那样。”
三千骑兵。
统辖一州。
这是他在朝廷一辈子都不敢想的。
“爹,您说忠君报国。”杨志抹了把脸,“可现在的君,是个只顾自己享乐、不管百姓死活的昏君!现在的国,是个贪官横行、民不聊生的烂国!儿子忠于这样的君,报于这样的国,那才是真正对不起列祖列宗!”
他握紧枪杆:
“儿子现在明白了——真正的忠,不是忠于某一个人,是忠于天下百姓!真正的义,不是为某个朝廷卖命,是为苍生请命!”
“就像林王说的:‘替天行真道’。儿子觉得,这就是咱们杨家将该走的路——不是为昏君卖命,是为百姓打仗!”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嘶吼。
夜风更急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杨志喘着气,慢慢平静下来。
他重新看向西北方向,眼神变得坚定。
“列祖列宗,”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沉稳有力,“不肖子孙杨志,今日在此立誓——”
“一誓,必用手中这杆杨家枪,扫平天下不公,诛尽世间奸恶!”
“二誓,必练出一支无愧‘杨家骑’威名的铁军,护佑百姓,安定四方!”
“三誓,”他顿了顿,“必让‘杨家将’三个字,不再只是史书里的悲壮传奇,而是活着的、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赫赫威名!”
说完,他双手持枪,在月下舞了起来。
不是战场上的杀招,是杨家枪的祭祖套路——这套路他小时候学过,父亲说只在祭奠先祖时才用。招式很慢,很庄严,一刺一挑,一回一转,都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鸣响。
像是在呼唤什么。
像是在回应什么。
舞到第七式“朝天阙”时,杨志忽然听见——不是用耳朵,是用心——听见了某种声音。
像战马嘶鸣,像金铁交击,像无数人在齐声呐喊。
他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那声音又消失了。
只有风声。
但杨志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杨家将的魂,在回应他。
他重新站定,把枪重重插进石台的缝隙里,然后跪倒在地,对着西北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第一个头,谢先祖传承。
第二个头,告今日所为。
第三个头,誓未来之志。
磕完头,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伏在地上,良久。
等他再抬头时,脸上已无泪痕,只剩坚毅。
他拔出枪,解开衣襟,露出胸膛——那里有一道陈年伤疤,是当年押运花石纲时落下的。他用枪尖在伤疤旁,轻轻划了一下。
血渗出来,不多,但红得刺眼。
“以此为誓,”杨志对着自己的血说,“若违此誓,有如此血——流干而亡。”
说完,他扯下一块衣襟,草草包扎伤口,然后提起枪,转身下山。
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走到半山腰时,他看见伙房那边还亮着灯——是孙二娘,带着一群妇女在连夜赶制冬衣。已经入秋了,很快要冷,得让兄弟们有衣穿。
杨志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这些普通百姓,这些曾经被官府欺压、被豪强剥削的人,现在在二龙山的庇护下,能安心生活,能靠劳动吃饭。
这不就是先祖们当年想守护的东西吗?
他笑了笑,继续往下走。
快到营区时,他遇见了巡夜的张清。
“杨将军还没休息?”张清拱手。
“这就去。”杨志点头,“张将军辛苦。”
“分内事。”张清看了看他背上的枪,“将军这是……去祭祖了?”
杨志没隐瞒:“是。”
张清沉默片刻,忽然说:“其实……我也去祭奠了。在那边山坡上,给我爹烧了纸。告诉他,儿子现在跟了个明主,打了胜仗,没给他丢人。”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东西。
那是一种找到归宿的安宁。
“走了。”杨志拍拍张清的肩膀。
“嗯。”
回到自己的营房——现在应该叫“将军府”了,虽然还是那间木屋,但门口挂了块新牌匾,上面是林冲亲笔题的“骠骑将军府”五个字。
杨志在牌匾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铠甲和弓。唯一特别的是桌上有面小铜镜——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
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三十四岁,脸上有了风霜,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睛很亮,比在东京街头卖刀时亮,比在梁山浑浑噩噩时亮。
“杨志,”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你终于……对得起这个名字了。”
他吹灭灯,和衣躺下。
枪就放在枕边,触手可及。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口令声,整齐,有力。
杨志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骑着战马,率领一支黑衣黑甲的骑兵,冲锋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身后是“杨”字大旗,迎风招展。
前方,是青州城巍峨的城墙。
城墙上,一个穿着知府官服的人面如死灰。
他举起枪,嘶声怒吼:
“杨家将在此——!”
三千骑兵齐声应和:
“杀——!!!”
声震四野。
梦很长。
但杨志睡得很香。
因为他知道——
这不止是梦。
这是即将到来的,
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