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315章 杨志的告慰:杨家将魂,终得舒展
    杨志是在子夜时分独自上山的。

    他没有去参加庆功宴的喧嚣,也没有像鲁智深那样借酒消愁。这位新晋的“骠骑将军”换下戎装,穿了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腰间没有佩剑,只在背上缚了个长条包袱——里面是他的家传宝枪。

    他走得很慢,沿着后山那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小径,一步步往山顶走。月光很亮,照得山路银白如霜。偶尔有夜鸟惊飞,扑棱棱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走到山顶时,已近丑时。

    这里有一座废弃的烽火台,不知是哪个朝代的遗迹,石台已经塌了一半,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在夜风中摇曳。杨志走到石台边缘,面朝西北方向——那是山西雁门关的方向,是杨家祖坟所在的方向。

    他解开包袱,取出那杆枪。

    枪长一丈二,通体乌黑,枪杆是百年铁木所制,枪头是陨铁打造,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枪缨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这枪缨确实染过血,染过杨家七代人、近百年的血。

    杨志把枪立在身边,双手合十,对着西北方向深深一揖。

    “列祖列宗在上,”他低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颤,“不肖子孙杨志……今日,来告慰了。”

    风吹过山巅,卷起他的衣角。

    杨志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枯松谷的胜利,而是很多很多年前,在太原老家祠堂里的画面——

    那时他还小,大概七八岁,穿着新做的衣裳,被父亲领着进祠堂。祠堂里供奉着杨家历代先祖的牌位,最上面的那几个名字,他从小就耳熟能详:杨业,杨延昭,杨文广……

    父亲点燃三炷香,递给他:“志儿,跪下。”

    他跪下。

    “跟着我念。”父亲的声音庄严而沉重,“杨氏子孙,忠君报国,马革裹尸,死而无憾。”

    他跟着念,奶声奶气,但一字不差。

    念完,父亲摸着他的头说:“志儿,咱们杨家,世代忠良。你太爷爷杨文广,当年随狄青将军征西夏,身中十七箭不退,死时还握着枪。你爷爷杨怀玉,在澶渊之盟时为护驾,被辽人砍掉一条胳膊,血战至死。”

    父亲顿了顿,眼中闪着光:“到你爹我这一代……杨家没落了。但志儿,你要记住,杨家枪可以折,杨家魂不能丢。将来无论做什么,都要对得起‘忠义’二字。”

    那时的他,重重地点头。

    后来呢?

    后来父亲死了——不是战死沙场,是病死的。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志儿……爹对不起列祖列宗……没让杨家枪……再扬威名……”

    再后来,他变卖家产,进京谋职。

    他想过重振家声,想过像先祖那样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可现实呢?

    在东京,他花了所有积蓄打点关系,终于得了个“殿前司制使”的芝麻官。可第一趟差事就砸了——押运花石纲,在黄河里翻了船。那些奇石是官家修艮岳要用的,丢了就是死罪。

    他记得自己跪在枢密院外求情,那些穿着锦袍的官员看他的眼神,像看一条狗。

    “杨志?杨家将的后人?呵,虎父犬子啊。”

    “花石纲都押不好,还谈什么上阵杀敌?”

    “滚吧,念在你祖上有功,留你条狗命。”

    他那时没哭,甚至没争辩。只是默默起身,默默离开。

    后来卖刀——那把祖传的宝刀,父亲说过“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可他没办法,要吃饭,要活命。

    再后来……杀了牛二,刺配大名府。

    再再后来……上梁山,又离开梁山,跟林冲上二龙山。

    一路走来,离“忠君报国”越来越远,离“反贼”越来越近。

    杨志睁开眼,看着手中的枪。

    “爹,”他对着虚空说,“儿子……成了反贼了。”

    这话说出来,心里反而轻松了。

    就像一直压在胸口的大石,终于被掀开了。

    “可是爹,”他继续说,“儿子这个反贼,打得是童贯那种祸国殃民的阉党,打得是蔡京那种贪赃枉法的奸臣,打得是那些欺负老百姓的狗官!”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

    “枯松谷一战,儿子率三百骑兵,截断了两万大军的退路!儿子亲手斩了童贯三个偏将!儿子抓了两千俘虏,没杀一个,全放了——因为儿子记得您说过:‘为将者,杀敌为勇,恤兵为仁’!”

    月光下,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眼眶红了。

    “今天,林王封儿子为‘骠骑将军’。”杨志的声音哽咽了,“骠骑将军啊……咱们杨家,出过卫将军,出过车骑将军,可骠骑将军……这是第一次。”

    他想起大典上,林冲把军印交到他手里时说的话:

    “杨志兄弟,这‘骠骑将军’不是虚衔。三个月后打青州,我要你率三千骑兵为先锋。打下来,青州骑兵都归你统辖。我要你练出一支天下无敌的骑兵——就像你杨家先祖练出的‘杨家骑’那样。”

    三千骑兵。

    统辖一州。

    这是他在朝廷一辈子都不敢想的。

    “爹,您说忠君报国。”杨志抹了把脸,“可现在的君,是个只顾自己享乐、不管百姓死活的昏君!现在的国,是个贪官横行、民不聊生的烂国!儿子忠于这样的君,报于这样的国,那才是真正对不起列祖列宗!”

    他握紧枪杆:

    “儿子现在明白了——真正的忠,不是忠于某一个人,是忠于天下百姓!真正的义,不是为某个朝廷卖命,是为苍生请命!”

    “就像林王说的:‘替天行真道’。儿子觉得,这就是咱们杨家将该走的路——不是为昏君卖命,是为百姓打仗!”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嘶吼。

    夜风更急了,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杨志喘着气,慢慢平静下来。

    他重新看向西北方向,眼神变得坚定。

    “列祖列宗,”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沉稳有力,“不肖子孙杨志,今日在此立誓——”

    “一誓,必用手中这杆杨家枪,扫平天下不公,诛尽世间奸恶!”

    “二誓,必练出一支无愧‘杨家骑’威名的铁军,护佑百姓,安定四方!”

    “三誓,”他顿了顿,“必让‘杨家将’三个字,不再只是史书里的悲壮传奇,而是活着的、让敌人闻风丧胆的赫赫威名!”

    说完,他双手持枪,在月下舞了起来。

    不是战场上的杀招,是杨家枪的祭祖套路——这套路他小时候学过,父亲说只在祭奠先祖时才用。招式很慢,很庄严,一刺一挑,一回一转,都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呜呜的鸣响。

    像是在呼唤什么。

    像是在回应什么。

    舞到第七式“朝天阙”时,杨志忽然听见——不是用耳朵,是用心——听见了某种声音。

    像战马嘶鸣,像金铁交击,像无数人在齐声呐喊。

    他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那声音又消失了。

    只有风声。

    但杨志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杨家将的魂,在回应他。

    他重新站定,把枪重重插进石台的缝隙里,然后跪倒在地,对着西北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第一个头,谢先祖传承。

    第二个头,告今日所为。

    第三个头,誓未来之志。

    磕完头,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伏在地上,良久。

    等他再抬头时,脸上已无泪痕,只剩坚毅。

    他拔出枪,解开衣襟,露出胸膛——那里有一道陈年伤疤,是当年押运花石纲时落下的。他用枪尖在伤疤旁,轻轻划了一下。

    血渗出来,不多,但红得刺眼。

    “以此为誓,”杨志对着自己的血说,“若违此誓,有如此血——流干而亡。”

    说完,他扯下一块衣襟,草草包扎伤口,然后提起枪,转身下山。

    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走到半山腰时,他看见伙房那边还亮着灯——是孙二娘,带着一群妇女在连夜赶制冬衣。已经入秋了,很快要冷,得让兄弟们有衣穿。

    杨志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这些普通百姓,这些曾经被官府欺压、被豪强剥削的人,现在在二龙山的庇护下,能安心生活,能靠劳动吃饭。

    这不就是先祖们当年想守护的东西吗?

    他笑了笑,继续往下走。

    快到营区时,他遇见了巡夜的张清。

    “杨将军还没休息?”张清拱手。

    “这就去。”杨志点头,“张将军辛苦。”

    “分内事。”张清看了看他背上的枪,“将军这是……去祭祖了?”

    杨志没隐瞒:“是。”

    张清沉默片刻,忽然说:“其实……我也去祭奠了。在那边山坡上,给我爹烧了纸。告诉他,儿子现在跟了个明主,打了胜仗,没给他丢人。”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东西。

    那是一种找到归宿的安宁。

    “走了。”杨志拍拍张清的肩膀。

    “嗯。”

    回到自己的营房——现在应该叫“将军府”了,虽然还是那间木屋,但门口挂了块新牌匾,上面是林冲亲笔题的“骠骑将军府”五个字。

    杨志在牌匾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铠甲和弓。唯一特别的是桌上有面小铜镜——那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

    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三十四岁,脸上有了风霜,鬓角有了白发。但眼睛很亮,比在东京街头卖刀时亮,比在梁山浑浑噩噩时亮。

    “杨志,”他对着镜中的自己说,“你终于……对得起这个名字了。”

    他吹灭灯,和衣躺下。

    枪就放在枕边,触手可及。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口令声,整齐,有力。

    杨志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骑着战马,率领一支黑衣黑甲的骑兵,冲锋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身后是“杨”字大旗,迎风招展。

    前方,是青州城巍峨的城墙。

    城墙上,一个穿着知府官服的人面如死灰。

    他举起枪,嘶声怒吼:

    “杨家将在此——!”

    三千骑兵齐声应和:

    “杀——!!!”

    声震四野。

    梦很长。

    但杨志睡得很香。

    因为他知道——

    这不止是梦。

    这是即将到来的,

    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