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娘骂人的声音,隔着三个营区都能听见。
“王八羔子!伤成这样还敢乱动?老娘缝了半个时辰的线全崩了!再动一下,信不信老娘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伤兵营最里面的帐篷里,一个年轻士兵趴在床上,屁股上刚缝合的伤口因为乱动又裂开了,血浸透了绷带。孙二娘一手按着他,一手拿着针线,一边骂一边飞快地重新缝合。针是特制的大号缝衣针,线是浸过麻油的羊肠线——这是跟凌振学的,说这样不容易感染。
年轻士兵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吭声。帐篷外等着换药的伤兵们缩着脖子,互相使眼色:母夜叉发飙了,消停点。
孙二娘确实在发飙。
从枯松谷战后的第四天起,她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四百多个重伤员,八百多个轻伤员,全归她管。医官只有三个——一个是原先梁山降过来的安道全,两个是附近村子请来的郎中,根本忙不过来。大部分活儿都是孙二娘带着后勤营的妇女们在干。
清洗伤口,换药,喂饭,擦身,端屎端尿……这些活又脏又累,但没人抱怨。因为孙二娘第一个干。
此刻她缝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剪断线,这才松开按着士兵的手。
“好了。”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疼吗?”
年轻士兵一愣,转头看见孙二娘满头大汗,眼圈发黑,原本泼辣的脸上满是疲惫。他鼻子一酸:“不……不疼……”
“放屁。”孙二娘拍了他脑袋一下,“缝了十七针能不疼?但疼也得忍着,伤口长不好,以后就成瘸子了。”
她起身,从旁边木桶里舀了瓢温水,用布巾浸湿了,给士兵擦脸上的汗和泪。
动作很轻,很细。
“多大了?”她问。
“十……十七。”
“叫什么?”
“李……李石头。”
“石头啊,”孙二娘叹了口气,“以后打仗机灵点,别傻乎乎往前冲。你死了,你娘怎么办?”
李石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娘……我娘去年饿死了……所以才来投二龙山……”
孙二娘的手顿了顿。
然后继续擦,擦得更仔细。
“那更得好好活着。”她说,“你娘在天上看着呢。要是看见你这么不爱惜自己,得多心疼?”
她给李石头盖好被子,转身出帐篷。
一出帐篷,脸又板起来了。
“看什么看?!下一个!”
下一个伤员是断臂的,伤口感染了,化脓发臭。孙二娘看了一眼,眉头都不皱:“抬进去,准备刀,烧酒,麻沸散不够了,让他咬着布。”
旁边一个妇女小声说:“二娘,麻沸散真没了……安大夫说药材缺好几味……”
“那就硬扛!”孙二娘瞪眼,“总比烂死强!”
话虽这么说,但她还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她珍藏的最后一包麻沸散——本来是留着给武松换药时用的。她犹豫了一下,倒出一半,兑了水。
“喝了。”她递给断臂伤员。
伤员感激涕零。
孙二娘别过脸:“别废话,喝完躺好。待会儿疼起来别乱动,咬着布,晕过去最好。”
手术做了两刻钟。
切掉腐肉,刮骨,上药,包扎。孙二娘的手很稳,刀法利落——毕竟当年在十字坡开黑店时,她可是专业“处理”过不少“材料”的。只是那时是分尸,现在是救人。
做完手术,她满手是血,额头上全是汗。
“抬出去,注意别碰水。明天这时候再来换药。”她交代完,走到帐篷外,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硬邦邦的饼子,啃了两口。
饼子是用杂粮做的,又干又糙,但她吃得很快。吃着吃着,她忽然笑了。
笑自己。
当年在十字坡,她和张青开黑店,卖人肉包子,眼里只有钱。来的客人,肥的宰了做馅,瘦的埋了当肥。那时觉得这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
后来上了梁山,以为找到组织了。结果呢?宋江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算计兄弟;吴用摇着扇子出馊主意;李逵那种滥杀无辜的居然成了“好汉”……
再后来,林冲掀桌子。
孙二娘当时没犹豫——她虽然是个开黑店的,但看得清谁真谁假。林冲看她的眼神,没有鄙视,没有畏惧,就是一种平等的“你是个人”的眼神。
所以她跟来了二龙山。
来了之后,林冲让她管后勤。她一开始还担心——自己一个开黑店的,能管好几千人的吃喝拉撒?
可林冲说:“二娘,你心细,手稳,见过血不怕脏。后勤这活儿,非你莫属。”
那就干吧。
这一干就是大半年。
从最开始手忙脚乱,到后来井井有条;从被伤员嫌弃“女人懂什么”,到后来所有伤员看见她都像看见亲娘。
“二娘!二娘!”
一个妇女急匆匆跑过来:“不好了!西边营区又打起来了!”
孙二娘眉头一皱,把最后一口饼子塞嘴里,起身就走:“因为啥?”
“分肉不均!新来的俘虏营那边说咱们偏心,给自己兄弟肉多,给他们肉少……”
“放屁!”孙二娘骂了句,“俘虏营八百多人,每人每天三两肉,一两不少!咱们自己兄弟才二两!”
“可他们说看见咱们兄弟碗里有肥肉……”
“那是他们自己省下来给伤员的!”孙二娘脚步更快了,“走,去看看哪个王八羔子闹事!”
西边营区是俘虏营,八千多降兵暂时安置在这里。孙二娘赶到时,几十个人正围着伙夫吵吵嚷嚷,领头的两个壮汉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动手。
“干什么?!”孙二娘一声吼。
全场一静。
那两个壮汉看见孙二娘,气焰稍微收敛了些——他们知道这女人不好惹,伤兵营里那些凶神恶煞的伤兵见了她都跟小猫似的。
“孙……孙头领,”一个壮汉说,“咱们不是闹事,就是讨个公道。你看,咱们兄弟碗里都是瘦肉,他们那边碗里……”
“他们那边碗里是肥肉,对吧?”孙二娘打断他,“那你知不知道,那些肥肉是他们自己从嘴里省下来的,专门给伤兵营的兄弟补身子的?”
壮汉一愣。
“伤兵营四百多个重伤员,八百多个轻伤员,每天光药材就得几十斤!”孙二娘走到他面前,仰头盯着他——她个子不高,但气势压人,“你知道一斤肉多少钱吗?你知道一副伤药多少钱吗?二龙山不富裕,但林王说了,亏待谁也不能亏待伤员!”
她指着远处伤兵营的方向:“那些兄弟,有的断手,有的断腿,有的眼睛瞎了!他们为什么受伤?是为了打赢这场仗!打赢了,你们才能活命,才能站在这儿跟我吵吵肉是肥是瘦!”
几个闹事的俘虏低下头。
“我告诉你们,”孙二娘声音低下来,但更冷,“二龙山有规矩:不虐待俘虏,不克扣粮饷。说每人每天三两肉,就是三两肉。但你们要是不知足,非要跟伤员抢那口吃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就滚。二龙山不留白眼狼。”
没人敢说话。
“还闹吗?”孙二娘问。
“……不闹了。”壮汉讪讪道。
“不闹就吃饭。”孙二娘转身,对伙夫说,“今天肉不够的话,从我那份里扣。另外,晚上给伤兵营加个鸡蛋汤——鸡蛋从我俸禄里出。”
说完她走了。
留下俘虏们面面相觑。
晚上,孙二娘回到自己的住处——其实就是个大点的帐篷,里面隔成两半,一半她住,一半当仓库。
张青正在灯下缝补衣服。这个曾经在十字坡跟她一起开黑店的男人,现在成了后勤营的副手,管物资清点。他手巧,缝补活儿比女人还细。
“回来啦?”张青抬头,“吃了没?”
“还没。”孙二娘一屁股坐下,揉着发酸的小腿。
张青放下针线,从旁边炭炉上端下个小锅,里面是热着的粥,还有两个窝头。
“趁热吃。”
孙二娘接过,大口吃起来。
张青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叹了口气:“二娘,你多少也注意点身子。这些天瘦了一圈了。”
“瘦点好,干活利索。”孙二娘含糊道。
吃完了,她躺到床上,长长舒了口气。
“当家的,”她忽然说,“你说咱们以前在十字坡……造了多少孽?”
张青手一顿:“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想想。”孙二娘望着帐篷顶,“那时候觉得,这世道就这样,不是你吃我就是我吃你。可现在……看看伤兵营那些孩子,最大的才二十,最小的才十六。他们受了伤,疼得直哭,但没人说后悔。”
她转过头,看着张青:“咱们以前害的那些人里……说不定也有这样的孩子。”
张青沉默良久,放下针线,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二娘,过去的事……回不去了。但咱们现在做的事,是在赎罪。”
“赎得了吗?”
“赎一点是一点。”张青说,“林王不是说了吗?‘替天行真道’。咱们现在帮着救人,帮着养活这么多人,这就是‘道’。”
孙二娘笑了,笑中带泪。
“你这闷葫芦,今天话倒多。”
她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太累了。
张青给她盖好被子,吹灭灯,轻手轻脚走出去。
帐篷外,月明星稀。
伤兵营那边还有微弱的灯光——是值夜的妇女在照看伤员。伙房那边也有动静——是在准备明天的早饭。远处,哨兵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规律。
这一切,都是孙二娘和她带着的后勤营在支撑。
张青站在月光下,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骄傲。
当年在十字坡,他们夫妻是人人唾弃的黑店老板。
现在在二龙山,他们是人人尊敬的孙头领、张管事。
“二娘,”他对着帐篷轻声说,“咱们……总算活得像个人了。”
帐篷里传来孙二娘含糊的梦呓:“王八羔子……再乱动……打断你的腿……”
张青笑了。
这个婆娘,梦里还在骂人。
但他知道,明天一早,她又会第一个起床,第一个去伤兵营,第一个端起脏污的绷带去洗。
泼辣是她的壳。
细腻是她的心。
而这颗心,现在装着整个二龙山的后勤,装着几千人的吃喝拉撒,装着四百多个伤员的生死。
张青转身,走向仓库——他得去清点明天要发的物资。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和帐篷里孙二娘的影子,
正好拼成一个完整的,
家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