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虏营是在第三天早上开始清点的。
八千六百四十三人,这是杨志报上来的最终数字。这些人被分成四个大营区:朝廷降兵两个营,梁山降兵一个营,重伤员单独一个营。营区之间用木栅栏隔开,有兵丁巡逻,但夜里总能听见压抑的哭声、争吵声,偶尔还有打斗声——毕竟人太多了,鱼龙混杂。
负责看管俘虏的是张清。这位“没羽箭”白天带着二百兵丁维持秩序,夜里亲自值夜,三天下来眼窝深陷,嗓子都哑了。
“林王,”他在晨会上汇报,“不能再拖了。昨天夜里跑了十七个,抓回来十一个,杀了两个立威——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八千多人,每天光粮食就要吃掉一百石,还得防着他们暴动。”
林冲在沙盘前抬起头:“今天处理。”
他叫来杨志、鲁智深、朱武,还有刚刚整编完水军回来的李俊。
“俘虏分三类处理。”林冲用木棍在沙盘上画了三块区域,“第一类:愿留者,收编。第二类:愿去者,发路费遣散。第三类:想走又不敢走的,我亲自跟他们谈谈。”
鲁智深挠头:“哥哥,这第三类……是啥意思?”
“就是那些对二龙山半信半疑的人。”朱武解释,“他们怕咱们说话不算数——表面说放人,等他们走出营门就从背后放箭。或者怕朝廷那边不认他们——被俘过的兵,回去也会被当成逃兵处理。”
“所以需要我亲自去。”林冲放下木棍,“走吧,去俘虏营。”
俘虏营的早晨是从一碗稀粥开始的。
刘三——一个三十出头的边军老兵,端着破口的陶碗,蹲在营区角落,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至少是热的,里面还飘着几片菜叶。比在童贯军中时强,那时克扣军饷,连稀粥都喝不饱。
他一边喝,一边用余光打量着四周。
营区里人心惶惶。有人围在一起低声议论,有人蹲在地上发呆,有人还在为昨晚逃跑被杀的那两个倒霉鬼抹眼泪——那俩人是刘三的同乡,都是河北逃荒来的,想家想疯了才铤而走险。
“刘哥,”一个年轻兵凑过来,声音发颤,“你说……二龙山真会放咱们走吗?”
刘三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三天前,林冲在校场上说的那番话,他站在俘虏营里听得清清楚楚。“愿意留下的,收编;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说得斩钉截铁。
可刘三不信。
他在边军混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说话算数”的将军——说好不杀降,转头就把俘虏全坑了;说好发赏银,最后连军饷都扣一半。这世道,谁信谁傻。
正想着,营门外传来骚动。
“集合!全部出来集合!”
张清带着兵丁进来,把四个营区的人都往中间空地上赶。八千多人黑压压挤成一片,像待宰的牲口。
刘三被挤在人群中间,能听见周围粗重的呼吸声、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压抑的哭泣声。有人腿软了,直接瘫坐在地上。
“都听好了!”张清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声音洪亮,“林王有令,今日处置俘虏事宜!现在,按我说的做——”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想加入二龙山的,站到左边!想回家领路费的,站到右边!犹豫不决的,留在中间!”
人群一阵骚动。
但没人动。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第一个站出来——谁知道是不是陷阱?
刘三咬咬牙,还是没动。
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冲来了。
他没带多少护卫,只带了杨志和鲁智深。三人穿着常服,连兵器都没带,就这么走进了八千多俘虏中间。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林冲——这个传说中身高八丈、眼如铜铃、口吐烈焰的“魔王”,此刻看着就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甚至有点单薄。
林冲走到木台前,没上去,就站在台下,面向全场。
“三天前我说过的话,今天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愿意留下的,二龙山欢迎。有军饷,有田分,有功赏。但军纪严明,触犯者严惩。”
“愿意走的,每人发三两银子路费,一套干粮,一套便服。送出三十里,绝不追杀。”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有个条件——回去后,不得再与二龙山为敌。若再在战场上相见,我不会留情。”
说完,他不再说话,就这么静静等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还是没人动。
气氛越来越压抑。
终于,人群里走出一个人——是个瘸腿的老兵,约莫五十岁,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眼角划到嘴角。他踉跄着走到右边,嘶声道:“我……我想回家……我娘八十了,等我回去……”
林冲点头:“准。去那边登记,领银子,领干粮。”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陆陆续续,有人往右边走。大多是年纪大的、有家室的、或者伤重的。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生怕背后射来冷箭。
但什么都没有。
林冲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
右边的人越来越多,很快聚集了三四百人。
左边还是空的。
中间的人开始动摇。
刘三也在中间。他心跳得厉害——走?还是留?走的话,三两银子够回河北吗?老家早没人了。留的话……二龙山真能成事吗?万一朝廷大军再来……
正犹豫,人群里突然冲出个黑脸大汉!
“老子不选!”那汉子嘶声吼道,“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玩这些虚的作甚!”
他猛地扑向林冲——不是真要攻击,是求死。
杨志和鲁智深同时动了。
但林冲更快。
他侧身,让过扑来的汉子,右手在那人肩上一按一推——
“噗通!”
汉子扑倒在地,啃了一嘴泥。
“想死?”林冲低头看着他,“容易。但死之前,我想问你一句话——你是真想死,还是不敢选?”
汉子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忽然哭了:“我……我不敢……我怕选错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那就选。”林冲伸手把他拉起来,“选对了,活着回去见老婆孩子。选错了,大不了一死——但至少你选了。”
汉子愣愣地看着林冲,良久,一咬牙,走向右边。
这一幕,震撼了所有人。
林冲不是在做戏。
他是真给选择。
刘三深吸一口气,终于迈步——走向左边。
他不是相信二龙山一定能成事,他是相信林冲这个人。一个敢在八千俘虏中不带兵器、还敢伸手拉人的将军,至少不是伪君子。
有了刘三带头,左边开始有人了。
越来越多。
半个时辰后,结果出来了。
右边——选择领路费回家的: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左边——选择留下的:四千二百五十五人。
中间——犹豫不决的:还剩六百六十七人。
林冲看向中间那些人:“你们呢?”
没人说话。
一个瘦小的年轻兵忽然跪下:“林……林大王……小的……小的想回家,但……但小的原是童贯的亲兵,回去肯定会被当成逃兵处斩……”
林冲皱眉:“童贯已死,谁处斩你?”
“是……是高太尉。”年轻兵颤声道,“小的听童枢密说过,高太尉最恨降兵……说降兵都该杀……”
这话一出,中间又有不少人跪下——他们大多是童贯的嫡系,或者有把柄在朝廷手里。
林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简单。”他说,“我给你们第三条路。”
所有人都抬头。
“去江南。”林冲说,“二龙山发路费,送你们过江。江南现在乱,方腊起事,朝廷顾不上你们。你们可以去投方腊,也可以隐姓埋名过日子——总之,离开山东,离开朝廷的视线。”
这……
跪着的人都愣住了。
还有这种选择?
“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考虑。”林冲转身,“一炷香后,做出决定。张清,准备银子、干粮、便服。朱武,安排人送他们过江。”
说完,他走了。
留下八千多俘虏,目瞪口呆。
处置工作持续了一整天。
选择回家的,排着队领银子。银子是真银子,不是铁片糊弄人的;干粮是实打实的面饼和肉干;便服是粗布衣裳,但干净整齐。
每个人领到东西时,手都在抖。
“真……真给啊?”一个老兵捧着三两银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俺当兵十五年,从没拿过足饷……这……这……”
“快走吧。”发东西的兵丁不耐烦,“别堵着路。”
但语气并不凶。
选择留下的,被带到另一边,登记姓名、籍贯、特长。会打铁的,分到凌振的神机营;会骑马的,分到杨志的骑兵营;水性好的,直接被李俊的水军领走。
刘三因为箭法好,被分到了张清的弓弩营。
“每月饷银二两,管吃管住。”张清对他说,“训练苦,但立功有赏。攒够了钱,可以在二龙山分田安家。”
刘三点点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奔头了?
选择去江南的,人数最少,只有四百多人。他们领了双倍路费——六两银子,因为路远。朱武安排了三十个老兵护送,确保他们安全过江。
傍晚时分,营区空了。
八千多人,分成了三股,流向三个方向。
回家的,揣着银子,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出营门——他们很多人这辈子都没拿过这么多钱。
留下的,换上了二龙山的军服,虽然还不习惯,但腰杆挺得直了些。
去江南的,背着行囊,在夕阳下默默远去。
刘三站在弓弩营的队列里,看着空荡荡的俘虏营,忽然想起三天前,这里还挤满了绝望的人。
现在,绝望变成了希望。
虽然只是渺茫的希望。
“刘三!”张清点名,“出列!”
“在!”
“你箭法好,以后当伍长,带四个人。好好干。”
“是!”
刘三挺直腰杆。
他不知道二龙山能走多远,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死在战场上。
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被当人看了。
这就够了。
远处望楼上,林冲看着这一切。
朱武站在他身边,轻声道:“林王,放走三千多人,是不是……太多了?万一他们回去又被朝廷征召,回头还得跟咱们打。”
“会吗?”林冲问。
朱武想了想:“有一部分会。但大部分……应该不会了。他们拿了咱们的钱粮,受了咱们的恩,再跟咱们打,心里过不去。”
“这就够了。”林冲说,“我要的就是这个‘心里过不去’。”
他转身下楼:“仁义之名,比多杀三千人重要。因为这名声传出去,下次打仗,敌人投降时就不会死战——因为他们知道,投降能活,还有钱拿。”
朱武恍然大悟。
这不是仁义。
这是更高明的攻心。
“对了,”林冲走到一半,回头,“那个叫时迁的梁山俘虏,处理了吗?”
“还没。”朱武说,“此人油滑得很,一直装病不起。今天清点时,他居然钻到重伤员营里躺着,被孙二娘揪出来了。”
林冲笑了:“带他来见我。这个人,我有用。”
夕阳西下。
二龙山的仁义之名,随着三千多归乡的俘虏,
像风一样,
吹向山东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