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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林冲的回应
    冯有道是被扔上船的——字面意思的“扔”。武松拎着他后脖领,走到江边码头,像丢麻袋一样把他甩向船舷。两个随从手忙脚乱接住,差点一起栽进江里。

    “滚。”武松只说了一个字。

    船夫吓得赶紧解缆开船。小船顺流而下,很快离开江州码头。冯有道趴在船板上,好半天才缓过气,爬起来回头望——江州城墙上蓝旗猎猎,守军密密麻麻,城下百姓来来往往,一派井然有序。哪里像反贼窝?分明比汴梁还太平。

    “大人......”随从小心翼翼递上水囊。

    冯有道接过,灌了一大口,总算压住惊。他坐在船头,看着渐行渐远的江州城,忽然想起临行前高俅说的话:“冯侍郎,此行若成,你便是朝廷功臣,官升两级,赏黄金千两。若不成......”太尉没说完,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现在想来,那分明是“若不成,提头来见”的意思。

    “大人,咱们......真就这么回去了?”随从低声问,“圣旨没送出去,还......”

    “还什么还!”冯有道暴躁打断,“没看见林冲那架势?再多说两句,咱们都得留在江州喂鱼!”

    他摸了摸脖子,武松揪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那双手,像铁钳。

    正后怕着,江面上忽然传来号角声。

    “不好!大齐水军!”船夫惊叫。

    冯有道猛地转头,只见上游方向,十艘战船正顺流而下,船帆鼓满,速度极快。为首那艘船上,陈横站在船头,手里拎着个喇叭状的东西——后来冯有道才知道那叫“扩音筒”。

    “前面的小船听着!”陈横的声音隔着半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奉张将军令,送冯大人一程——送远点!”

    话音刚落,十艘战船突然变阵,五左五右,像两把钳子,把小船夹在中间。然后船上的水兵齐刷刷举起弓弩——

    冯有道腿一软,差点跪下。这是要杀人灭口?!

    但弩箭没射来。水兵们只是举着,瞄着,一动不动。十艘战船就这么夹着小船,一路往下游驶去。距离近得冯有道能看清对面水兵的脸——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这是示威。赤裸裸的示威。

    冯有道瘫坐在船板上,冷汗湿透了内衣。他现在彻底明白了:林冲根本没把朝廷放在眼里。什么齐国公,什么招安,人家压根不稀罕。人家要的,是整个天下。

    船过金陵时,冯有道让船夫靠岸歇息半日。他需要缓缓,也需要打听打听消息。

    金陵城倒是还在朝廷手里,但气氛紧张得很。城门盘查极严,守军个个如临大敌。冯有道亮出身份,才得以进城。走在街上,只见商铺大半关门,百姓行色匆匆,偶尔有伤兵抬过,血腥味混着药味,弥漫在空气里。

    “冯大人?”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冯有道转头,看见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是金陵通判赵明诚,旧识。

    “赵兄!”冯有道如见亲人,“你怎么在......”

    “别提了。”赵明诚苦笑,“方腊军打到了城外三十里,刘光世将军让所有官员上城督战。我这文官,也得拎着刀装样子。”

    两人找了间尚在营业的茶楼坐下。赵明诚叫了壶最便宜的茶,叹气道:“冯兄从北边来?江州那边......真被林冲占了?”

    冯有道点头,压低声音:“何止占了。我去了一趟,那阵势......”他摇摇头,“比咱们金陵强十倍。城墙高,守军精,百姓居然还拥护——你说邪门不邪门?”

    赵明诚倒吸一口凉气:“林冲真这么厉害?”

    “厉害还在其次。”冯有道凑近些,“关键是人家有章法。我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他们审蔡得章——就是蔡京那个儿子。你猜怎么着?公审!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一条条罪状念出来,然后剐了三千六百刀,剐了三天!”

    赵明诚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身:“三......三千六百刀?”

    “千真万确。”冯有道心有余悸,“那场面......我都不敢看。可百姓呢?拍手叫好!还有人放鞭炮庆祝!你说,这得是多得民心?”

    赵明诚沉默了。良久,才喃喃道:“朝廷......朝廷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冯有道苦笑,“江南一个方腊就够头疼了,哪有精力管北边?高太尉这才派我去议和,想稳住林冲。可人家根本不吃这套,直接让我带话回来:要打随时奉陪,要谈——按他的规矩谈。”

    “什么规矩?”

    冯有道把林冲那三条说了。赵明诚听完,半晌无语,最后叹道:“这是要朝廷割地赔款,自断臂膀啊。圣上......圣上绝不会答应。”

    “所以啊。”冯有道压低声音,“我看这大宋......悬了。”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两人探头去看,只见一队兵丁押着十几辆大车走过,车上装的全是粮食,麻袋上印着“官仓”二字。

    “这是......”冯有道疑惑。

    赵明诚脸色难看:“还能是什么?运往前线的军粮。刘光世将军说了,江南战事吃紧,金陵官仓要抽调一半存粮。可这些粮食......”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有三成是掺了沙土的。”

    冯有道瞪大眼睛:“掺沙土?给前线将士?”

    “不然呢?”赵明诚苦笑,“上头层层克扣,到刘将军手里只剩七成。刘将军再扣一点,到下面......能有一半实粮就不错了。反正吃不死人,吃出病来,就说水土不服。”

    冯有道忽然想起在江州看到的——大齐士兵顿顿有肉,饷银足额发放。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赵兄,”他忽然问,“你说......如果林冲打过来,金陵守得住吗?”

    赵明诚一愣,随即摇头:“守不住。不是我军不强,是......人心散了。你看街上这些百姓,有几个真心拥护朝廷的?都是怕战火殃及,才勉强待着。要是林冲真来,说不定......”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冯有道心里更凉了。

    在金陵歇了一夜,次日继续北上。

    越往北走,景象越萧条。沿途村庄,十室五空,田地荒芜,偶尔见到人,也都是面黄肌瘦的难民。冯有道的官船路过时,难民们眼巴巴看着,有人甚至跪在岸边磕头,求施舍一口吃的。

    “大人,给点吧......”随从小声说。

    冯有道摆摆手,让船夫加快速度。不是他心狠,是实在没办法——船上粮食只够他们几个人吃到汴梁,分了,自己就得饿肚子。

    正午时分,船到一处河湾。岸上突然冲出几十个人,手持木棍锄头,拦在河中央。

    “停船!留下买路财!”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衣衫褴褛,但眼神凶狠。

    “大胆!”随从喝道,“这是朝廷钦差的船!你们......”

    “朝廷?”瘦高个啐了一口,“朝廷算个屁!老子们饿肚子的时候,朝廷在哪儿?弟兄们,上!抢了粮食再说!”

    几十人一拥而上,有的跳上船,有的在岸边拽缆绳。冯有道的随从拔刀抵抗,但对方人多,很快被压制。

    眼看要出事,上游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莫二十人,黑衣黑甲,马鞍旁挂着弓弩。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冯有道后来知道,这是大齐的骠骑将军杨志,但他此刻不认识。

    “住手!”杨志勒马,声音清越,“光天化日,拦路抢劫,还有王法吗?”

    瘦高个一愣,随即冷笑:“王法?这年头还有王法?弟兄们,连他们一起......”

    话没说完,杨志抬手就是一箭。

    “嗖——”

    箭矢擦着瘦高个耳边飞过,钉在后面树干上,箭尾震颤不止。这一手,镇住了所有人。

    “我乃大齐骠骑将军杨志。”杨志扫视众人,“尔等为何行抢?”

    瘦高个咬牙:“为何?因为饿!村里三十户,饿死了十二口!朝廷的赈灾粮呢?一粒没见!不抢,等着饿死?”

    杨志沉默片刻,忽然对身后骑兵道:“取干粮来。”

    骑兵们从马鞍袋里取出干粮——饼子、肉干,不多,但够几十人分一分。杨志把这些干粮扔给瘦高个:“拿着,先垫垫肚子。要活命,往南走,去江州。大齐治下,不饿死人。”

    瘦高个愣住:“真......真的?”

    “真的。”杨志点头,“去了报我名字,说杨志让你们去的,有人安排。”

    他又看向冯有道:“你是朝廷的官?”

    冯有道赶紧点头:“下官冯有道,礼部侍郎,奉旨......”

    “行了。”杨志摆摆手,“不管你是谁,在大齐地界,就得守大齐的规矩。这次饶你,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见死不救......”他拍了拍腰间刀,“我的刀,不认人。”

    说完调转马头,带队走了。从头到尾,没多看冯有道一眼。

    冯有道瘫坐在船板上,看着那些难民分食干粮,看着他们对着杨志离去的方向磕头,心里五味杂陈。

    大齐的一个将军,随手救难民,还管安排活路。

    朝廷的一个侍郎,路过见难民,第一反应是加快船速。

    谁得民心,还需要说吗?

    五日后,冯有道终于回到汴梁。

    进城时已是黄昏,但城门依然戒备森严。守军查验了他的身份文书,又盘问了半天,才放他进去。街上冷冷清清,商铺早早就关了门,偶尔有巡逻队走过,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更显寂寥。

    冯有道没回家,直接去太尉府。

    高俅正在书房看地图,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回来了?事办得如何?”

    冯有道跪倒在地,把江州之行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林冲那三条条件时,高俅终于抬头,眼中寒光一闪。

    “好大的口气。”高俅冷笑,“划江而治?交出老夫?五百万两?他林冲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冯有道不敢接话,只跪着发抖。

    高俅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不过......他倒是提醒我了。江南战事吃紧,北方不能再乱。得想个法子,先稳住他......”

    “太尉,”冯有道壮着胆子道,“依下官看,林冲......稳不住。此人志不在招安,而在天下。咱们给什么,他都不会要。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把江山让给他。”冯有道说完,赶紧磕头,“下官失言!下官失言!”

    高俅没发怒,反而笑了,笑得阴冷:“让给他?他也配?”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的天色:“既然稳不住,那就打。等江南平定了,调集大军,一举剿灭。我倒要看看,他林冲有多少斤两。”

    冯有道小心翼翼道:“可是太尉......林冲说,十日后,要亲自来汴梁找您......谈。”

    高俅猛地转身:“十日后?他说要来汴梁?”

    “是......是这么说的......”

    “狂妄!”高俅一掌拍在桌上,“汴梁城高池深,禁军十万,他敢来?来了就别想走!”

    话虽如此,但他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林冲不是莽夫,敢这么说,必有依仗。是什么依仗?水路?陆路?还是......

    “传令,”高俅对门外吩咐,“加强城防,特别是水路。调三千禁军守黄河渡口,所有船只严查。再派人去江州盯着,看林冲有什么动静。”

    “是!”

    吩咐完,高俅看向还跪着的冯有道:“你这次差事办得不错——虽然没成,但摸清了林冲的底细。赏你黄金百两,回去歇着吧。”

    冯有道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太尉!谢太尉!”

    他退出书房,走到院子里,被晚风一吹,才发觉后背全湿了。

    抬头看天,月明星稀。

    可他心里,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林冲那句“十日后”,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而高俅的应对......真能防得住吗?

    冯有道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汴梁城,恐怕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