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锋!”刘大锤挥锤大喝。
队伍动了。起初有些乱,但冲出五十步后,竟然渐渐有了章法——这些江州兵毕竟打过仗,有底子。盾牌手举盾整齐,弓手放箭准头不错,长枪队跟进有序。
坡上箭雨袭来。刘大锤冲在最前,双锤舞成风车,“砰砰砰”砸飞数支石灰箭。有箭射中他肩膀,白灰炸开,他看都不看——只要不是要害,继续冲。
一百步。弓手队开始还击,压制坡上火力。
八十步。刘大锤突然大吼:“破阵队——上!”
五十个使锤的汉子从枪手队中冲出,速度极快,直扑坡顶。他们不夺旗,专砸“敌军”——锤风扫过,木弩断裂,伏兵“伤亡惨重”。坡上防线顿时乱了。
六十步。刘大锤再次变阵:“散开——三路夺旗!”
队伍“哗”地分成三股,左中右同时突进。这下坡上伏兵顾此失彼,防线彻底崩溃。
四十步。刘大锤亲自率中路直取红旗;左右两路分取蓝白旗。
二十步。夺旗!
三面旗几乎同时被扯下。全程伤亡——杨志默默计数——四百二十三人,远少于五百。
“好!”观战的老卒中,有人忍不住喝彩。
刘大锤举着红旗,浑身白灰,像从面缸里爬出来的,但眼睛亮得吓人。他看向杨志,杨志对他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让刘大锤鼻子一酸。投降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找到了该效忠的人。
操练结束,已是傍晚。
杨志把孙胜和刘大锤叫到中军帐。帐里点着油灯,桌上摊着地图,地图旁摆着三个酒碗——满的。
“坐。”杨志自己先坐下。
孙胜和刘大锤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坐了半边屁股。
杨志推过两碗酒:“喝了。”
两人不敢违令,端碗一饮而尽。酒很烈,是登州本地烧刀子,一碗下去,从喉咙烧到肚子。
“孙都头,”杨志看向孙胜,“你今日犯了三个错。一,贪功冒进,脱离队伍;二,指挥混乱,令出多门;三——”他顿了顿,“你太想表现。”
孙胜脸涨得通红:“末将......知错。”
“知错不够。”杨志从桌下拿出个本子,翻开,“你这一个月,每日加练两个时辰,带兵巡查从不懈怠,甚至自掏腰包给受伤弟兄买药——这些,我都记着。”
孙胜愣住了。
“你想证明自己,我懂。”杨志语气缓和了些,“但带兵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从今天起,你去辎重营待三天,学学怎么管粮草、修器械、安营寨。什么时候明白了‘打仗是打后勤’,什么时候回来。”
这是明贬暗升——辎重营是肥缺,更是要害部门。孙胜眼眶红了,起身抱拳:“末将领命!必不负将军栽培!”
“去吧。”杨志摆摆手。
孙胜退下。帐里只剩杨志和刘大锤。
杨志看着刘大锤,看了很久,久到刘大锤心里发毛。
“刘百夫长,”杨志终于开口,“你今日表现,出乎我意料。”
“将军......”
“但你也犯了错。”杨志打断他,“你藏了破阵队,这没错,兵不厌诈。错的是——你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刘大锤一颤:“末将......末将怕将军不准。”
“你不说,怎知我不准?”杨志起身,走到他面前,“刘大锤,我既然用你,就会信你。但信是相互的——你信我吗?”
这话重如千钧。刘大锤猛地跪倒:“末将......末将愿效死力!”
“我不要你死,”杨志扶起他,“我要你活,带着弟兄们活,打胜仗活。”他指着地图,“知道咱们接下来要去哪儿吗?”
刘大锤看向地图——登州、莱州、青州......一条线往西,最终点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汴......汴梁?”他声音发颤。
“对。”杨志眼中寒光闪烁,“主公已经动了。鲁大师、武都头,还有主公自己,三路并进。咱们在登州集结,然后——”他手指一划,从登州划向汴梁,“走海路,绕到背后,直捣黄龙。”
刘大锤呼吸急促。打汴梁!擒高俅!这......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有个问题。”杨志坐回座位,“咱们五千骑兵,马怎么办?海船运马,难。就算运过去,登陆后马匹疲惫,怎么打仗?”
刘大锤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将军,末将......有个想法。”
“说。”
“马不运。”刘大锤道,“咱们在登州练的是骑兵,但登陆后,可以当步兵用——轻装疾进,突袭汴梁。只要速度够快,等朝廷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到城下了。至于马......可以留在登州,等大局定了,再运过去。”
杨志眼睛亮了:“继续说。”
“而且,”刘大锤越说越顺,“咱们这些新降的弟兄,大多会水——江州来的嘛。海路颠簸,我们适应得快。登陆后走陆路,我们是骑兵底子,脚力也比普通步兵强。”
“还有,”他补充,“汴梁城里有内应——时迁大人不是先去了吗?咱们不需要攻城器械,只要内应打开一道门,五千精锐一拥而入,直扑太尉府......”
杨志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刘大锤,”他拍拍对方肩膀,“从今天起,你升为校尉,领一千人队。今夜加肉赏酒,你负责分配。”
“谢将军!”刘大锤激动抱拳。
“还有,”杨志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主公刚传来的密信——宋江、吴用,死了。”
刘大锤一愣:“死......死了?怎么死的?”
“被卢俊义和秦明杀的。”杨志淡淡道,“江南战败,梁山残部回朝,只得了芝麻小官。卢俊义怒极,路上斩了宋江;秦明砸碎了吴用的脑袋。二人提着首级,投奔大齐了。”
刘大锤倒吸一口凉气。他虽然早就不满宋江,但听到这般结局,还是心里发寒——兔死狗烹,莫过于此。
“所以朝廷现在,”杨志敲着地图,“全力对付方腊,无暇北顾。这是咱们最好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夜幕降临,演兵场上篝火点点,士兵们围着火堆分肉喝酒,笑声阵阵。
“看见了吗?”杨志轻声道,“这些兵,一个月前还各为其主,现在......已经是一支军队了。”
刘大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火光中,老卒和新卒勾肩搭背,互相灌酒;江州兵和青州兵比划着今日冲坡的场面,争论谁更勇猛;孙胜带着几个弟兄,正把肉分给受伤的士兵......
“将军,”刘大锤忽然问,“您说......咱们能赢吗?”
“能。”杨志回答得毫不犹豫,“因为咱们有他们——”他指向那些士兵,“而朝廷,只有赵佶、高俅,和一群各怀鬼胎的官。”
他转身,看着刘大锤,眼神在火光中灼灼发亮:
“记住,咱们练的不是兵,是人心。人心齐了,泰山可移。”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的海腥味。
登州港外,海面上,隐约可见船影幢幢——那是李俊的水师,正在集结。
大戏,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