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站在襄阳城外十里亭的时候,手里捏着三枚铜钱——不是算卦,是在练手指的灵活度。这是他的习惯,思考的时候手指不能闲着,得动,得转,得像脑子一样转。
亭外,三拨人正在对峙。
左边是田虎的使者团,二十个彪形大汉,个个腱子肉把衣服撑得紧绷,领头的叫邬梨,据说是田虎的舅子,使一杆六十斤的鎏金镗,看人时眼睛往上翻,鼻孔朝天。
右边是王庆的使者团,十五人,文士打扮居多,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山羊胡,眼睛细长,名叫李助——江湖人称“金剑先生”,据说剑法了得,但更厉害的是嘴皮子。
中间是大齐的护卫,只有十人,带队的是个年轻人,叫费保——就是昨天刚投靠李俊的那个南洋船队二当家。朱武特意把他要来,理由是“此人见多识广,会看人”。
“朱先生,”邬梨先开口,声音像破锣,“咱们三家的会盟,怎么选这么个破亭子?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朱武停下转铜钱,微笑:“邬将军,亭子破,才没人偷听。坐的地方——”他指了指亭外的几块大青石,“石头干净,接地气,谈大事,就得接地气。”
李助捻着山羊胡,慢悠悠道:“朱先生此言大善。只是......这‘地气’未免太硬了些,硌屁股。”
费保突然插话:“南洋有种藤编的坐垫,又软又透气,下次我给诸位带几个。”
这话插得突兀,邬梨和李助都愣了愣。朱武却笑了——费保这是在提醒他:这俩人,一个莽,一个装,都不是省油的灯。
“费兄弟有心了。”朱武顺势道,“那咱们就长话短说,别让屁股受罪。二位,我家林王的意思很明白——三家结盟,互不侵犯,共抗宋廷。事成之后,以黄河为界,河北归田大王,河南归楚王,山东及江南归我大齐。如何?”
邬梨瞪眼:“河北本就我家大王的!用得着你们分?”
李助幽幽道:“朱先生,黄河为界......那汴梁在黄河南岸,归谁?”
问题来了。核心问题。
朱武早就料到。他从怀里掏出张地图,铺在青石上——不是详细地图,是简图,只画了三条粗线:黄河、长江、汴梁城。
“汴梁,不归任何一家。”朱武手指点着那个圈,“三家共管。破城之后,城中府库、典籍、工匠,三家平分。皇宫嘛......”他顿了顿,“拆了,砖石木料,也平分。”
邬梨和李助都怔住了。他们想过朱武会争汴梁,想过会扯皮,没想到是这么个分法——拆了?平分?
“朱先生,”李助眯起眼睛,“这主意......倒是新鲜。可皇宫乃天子居所,拆了,不怕天下人非议?”
“天子?”朱武笑了,笑得有些冷,“赵佶那种天子,配住皇宫?拆了正好,让天下人看看——这世上,没有什么天子是拆不得的。”
费保在一旁补充:“南洋那些小国,改朝换代时,旧王的宫殿都是要么拆了建新的,要么改成庙。留着,容易让人怀念旧主。”
邬梨挠挠头,他脑子直,觉得这话有理:“也是......留着那鸟皇宫,还得派人守着,费劲。拆了卖钱,实在!”
李助却想得更深:“朱先生,三家共管汴梁......怎么管?今日你派人,明日我派人,还不乱了套?”
“所以要有规矩。”朱武从袖中掏出两张纸,递给二人,“这是我拟的《汴梁共管约章》,二位看看。”
邬梨不识字,让手下念。李助自己看。约章很简单,三条:一,三家各派一千兵驻守汴梁,组成联合卫队;二,城中税收三家平分,每月结算;三,重大事务,三家代表投票决定,两票通过即可执行。
“投票?”邬梨听完,眼睛亮了,“那就是说,只要两家同意,就能办事?”
“正是。”朱武点头。
李助却皱眉:“那若是两家联手,欺负第三家呢?”
朱武看着他,慢慢道:“那第三家就该想想,为什么会被欺负——是实力不济,还是人缘不好?”
这话绵里藏针。李助不说话了,低头继续看约章。
费保忽然咳嗽一声,用只有朱武能听到的声音说:“先生,南边树林里有人,二十个左右,弓箭手。”
朱武神色不变,继续转铜钱。他早就发现了——邬梨的人埋伏在左,李助的人埋伏在右,都是弓箭手。这两家,嘴上谈盟约,手里握着刀。
那就让他们知道,刀不是那么好握的。
“约章没问题。”李助看完,抬头,“但我家楚王还有个条件。”
“请讲。”
“结盟之后,大齐需提供火炮五十门,火药五千斤,助我军攻取襄阳。”李助盯着朱武,“襄阳是荆湖门户,不拿下,我军无法北上牵制朝廷西军。”
邬梨也跟着嚷嚷:“对对!我们也要火炮!我们要打太原!”
朱武笑了:“火炮可以给,但二位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拿到火炮后,十日内必须出兵。”朱武收起笑容,“田大王攻太原,楚王攻襄阳。要打得狠,打得朝廷不得不从江南调兵回援。只要江南兵力一松,方腊就能喘口气——他喘口气,就能多拖朝廷几个月。”
李助眼中精光一闪:“朱先生这是要......帮方腊?”
“不是帮方腊,是帮我们自己。”朱武淡淡道,“朝廷现在全力打方腊,等方腊灭了,下一个就是咱们三家。让方腊多活几个月,就是给咱们多争取几个月的时间。”
邬梨一拍大腿:“有道理!那鸟朝廷,收拾完方腊,肯定来收拾咱们!不能让方腊死太快!”
李助沉吟片刻:“火炮何时能到?”
“签了盟约,十日内送到。”朱武从怀中取出两份早已拟好的盟书,羊皮纸,盖着大齐的印,“二位,签字画押吧。”
邬梨爽快,咬破手指就按手印。李助却仔细看盟书,看了三遍,才提笔签字——用的是随身带的金笔,笔尖蘸的不是墨,是朱砂。
盟书签完,交换,各执一份。按说该喝酒庆祝了,可亭子里没酒。
费保忽然道:“我船上有好酒,南洋来的椰子酒,甘甜不上头,我去取?”
朱武点头:“有劳费兄弟。”
费保转身往南边去——正是李助埋伏弓箭手的那片树林方向。朱武看着他的背影,手里铜钱转得更快了。
李助脸色微变,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邬梨没察觉,还在那嚷嚷:“椰子酒?啥味儿?甜不甜?”
片刻后,费保回来了,手里拎着个陶罐,后面还跟着两个人——抬着个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十几个椰子,还有一套古怪的器具:铜壶、竹管、小杯。
“这是南洋的喝法。”费保一边摆弄一边解释,“椰子钻孔,插竹管,吸着喝。最鲜。”
他先开一个椰子,插上竹管,递给邬梨。邬梨猛吸一口,眼睛瞪圆:“嘿!甜!还有点酒劲儿!”
第二个给李助。李助迟疑了一下,才接过,小口吸了吸,点头:“确实别致。”
第三个给朱武。朱武接过,却不喝,只是拿着,看着李助:“李先生的剑,听说很快?”
李助一愣:“朱先生想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