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迁是趴在汴梁西水门排水沟里,闻着死老鼠味想明白一个道理的:做细作这事儿,真不是人干的。
排水沟宽三尺,深五尺,里面除了淤泥就是这半年来汴梁百姓倒的泔水、扔的死猫死狗,还有不知哪个缺德鬼拉的一泡屎。时迁脸上蒙着浸了香油的布,还是挡不住那直冲天灵盖的臭味。
“早知道就跟鲁大哥去攻城了……”他嘀咕着,像条泥鳅般往前蠕动。
前面就是水门内侧的铁栅栏,锈迹斑斑,锁链足有儿臂粗。时迁从腰间皮囊里掏出个小瓶,倒出些黏稠的液体——凌振特制的“蚀铁水”,据说能烂铁如泥。
他小心翼翼地把药水涂在锁链连接处。“滋滋”声在寂静的排水沟里格外刺耳,铁锈混合着药水冒起白烟。等了约莫半炷香,时迁伸手一掰——
“咔嚓。”
锁链应声而断。
时迁咧嘴笑了,刚要把栅栏推开,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李,你闻见没?啥味儿这么冲?”
“还能啥味儿?护城河死鱼呗。这鬼天气,热得要命……”
是两个巡夜的禁军。时迁屏住呼吸,整个人缩进淤泥里,只露一双眼睛。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在头顶停住了。
“咦?这栅栏……锁链怎么断了?”
时迁心里一紧。他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短刃,左手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蒙汗药粉,吹出去能放倒三头牛。
“管他呢,”另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反正明天就换防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走吧,西街王寡妇那儿温着酒呢……”
脚步声渐渐远去。
时迁松了口气,又等了一炷香,才推开栅栏钻出来。外面是条僻静小巷,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冷的光。
他迅速脱掉沾满淤泥的外衣,从防水油布包里拿出一套干净衣裳换上——汴梁小贩的打扮,粗布短褂,肩上搭条汗巾。又从脸上揭下一张人皮面具——时迁自己做的,手艺比当年在梁山时精进了不少。
现在,他从“齐军夜不收统领时迁”,变成了“南城卖炊饼的刘三”。
完美。
时迁把换下的脏衣服塞进排水沟,用石块压好,然后大摇大摆走出小巷,融入汴梁的夜色中。
他的第一个目标,不是陆谦——是皇城司档案库。
同一时间,汴梁城外三十里,黑风岭。
武松蹲在一块岩石后面,嘴里嚼着草根,眼睛死死盯着远处山道上缓缓行进的运粮队。他身后,五十名斩首营精锐屏息凝神,像五十只等待扑食的猎豹。
“将军,”副手孙胜压低声音,“探清楚了,是往汴梁运的军粮,五百辆大车,护卫军一千。领队的是兵部侍郎王黼的外甥,叫高衙内——哦不,现在应该叫高衙外了,听说他爹高俅给他改的名,说是‘衙内’不吉利。”
武松吐出草根:“高衙外?名字改了,人改得了吗?”
“改不了,”孙胜咧嘴,“还是那副德行,一路强抢民女,克扣粮饷。昨天路过陈留县,还打死个不肯卖女儿的老农。”
武松眼神冷了下来。他想起哥哥武大郎,那个老实巴交的炊饼贩子,当年也是被西门庆这样的恶霸逼死的。
“计划不变,”他缓缓道,“劫粮,杀人,烧车。记住——高衙外要留活口,我要用他钓条大鱼。”
“得令!”
运粮队缓缓进入山谷。这里地形险要,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窄道,正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高衙外骑在一匹白马上,手里拿着酒壶,醉醺醺地对旁边副将说:“等……等这趟差事办完,本公子请你们去樊楼……听说那儿新来了个波斯舞娘,嘿嘿……”
副将赔笑:“公子爷威风,这一路弟兄们都沾光了。”
“那是!”高衙外打了个酒嗝,“我舅舅说了,等打退反贼,给我弄个四品官当当……到时候你们跟着我,吃香喝辣……”
他话没说完,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山道中央,埋好的火药被引爆!碎石泥土冲天而起,堵死了去路!
“敌袭——!”副将嘶吼。
晚了。
两侧山壁上,箭如雨下!不是普通箭矢,是浸了石脂水的火箭!箭矢扎在粮车上,“轰”地燃起大火!火势迅速蔓延,五百辆粮车转眼间变成一片火海!
“保护公子!”副将拔刀,但刚冲出两步,一支弩箭“噗”地射穿他的咽喉!
高衙外酒醒了大半,从马上滚下来,连滚爬爬往路边沟里躲。他看见一个个黑衣身影从山壁上滑下,动作迅捷如狼,见人就杀!那一千护卫军在这群杀神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不到半炷香,战斗结束。
一千护卫军死伤过半,余者跪地投降。粮车全部焚毁,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
武松从山壁上跃下,走到沟边,看着缩成一团的高衙外。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高衙外磕头如捣蒜,“我……我有钱!我舅舅是兵部侍郎!我爹是高大尉!要多少钱都给!”
武松蹲下来,抓起他的头发,强迫他抬头:“高衙外,认得我吗?”
高衙外定睛一看——黑衣,冷面,腰间双刀……
“武……武松?!”他魂飞魄散。
“记性不错。”武松松开手,“当年在东京,你爹高俅陷害林教头时,你也在场吧?还说了句‘这种穷酸教头,打死算了’,记得吗?”
高衙外裤裆湿了:“我……我胡说八道!武爷饶命!饶命啊!”
“饶你可以,”武松站起身,“给你爹带句话。”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扔在高衙外脸上:“这是齐王给你爹的‘劝降信’。你亲自送回去,告诉你爹——若开城投降,可留全尸。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高家满门,鸡犬不留。”
高衙外颤抖着捡起信。
“还有,”武松补充,“告诉你爹,陆谦已经暗中投靠大齐,提供了不少汴梁城防情报。让他……小心身边的人。”
这话当然是诈。但高衙外这种草包,回去一定会添油加醋。
武松要的,就是高俅对身边人的猜忌。
“滚吧。”他一脚踹在高衙外屁股上。
高衙外连滚爬爬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孙胜走过来:“将军,真放他走?”
“放,”武松看着高衙外远去的背影,“这种废物活着,比死了有用。他会帮咱们,把汴梁这潭水搅得更浑。”
他转身,对斩首营下令:“清理战场,带走所有能用的兵器和马匹。然后……去下一个目标。”
“下一个是?”
武松从怀中掏出一张名单——林冲亲笔写的,上面列了十八个名字,都是高俅党羽中作恶多端的官员,分布在汴梁周边各县。
“陈留县尉,张霸。”武松指着第一个名字,“此人三个月前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七条人命。今晚,咱们去‘拜访’他。”
斩首营众人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这种“特种斩首”,比正面攻城刺激多了!
子时三刻,陈留县城。
县尉张霸正在府里喝酒,怀里搂着新纳的第五房小妾。桌上摆着烧鸡、炖肉,还有一壶好酒。
“老爷,”小妾娇声道,“听说齐军快打过来了,咱们……要不要出去避避?”
“避什么避?”张霸灌了口酒,“高大尉说了,汴梁城固若金汤,齐军打不进来。再说了,真打过来,老子第一个开城投降——听说那林冲对降官不错,还能留任呢!”
他打着如意算盘,完全没注意到,房梁上蹲着两个黑衣人。
武松对孙胜使了个眼色。孙胜会意,从怀里掏出根细管,轻轻吹出一股青烟——迷香。
张霸和小妾很快昏睡过去。
武松跃下房梁,走到桌前,看了看那些酒菜,冷笑:“民脂民膏。”
他从张霸怀里搜出一串钥匙,打开书房里的暗格——里面是满满一箱金银珠宝,还有几本账册,记录着这些年贪赃枉法的罪行。
“带走,”武松把账册扔给孙胜,“这些都是罪证。”
他又走到张霸面前,拔出短刀。
孙胜一惊:“将军,不活捉?”
“这种货色,不配当俘虏。”武松手起刀落,一刀封喉。
张霸在睡梦中断了气,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
武松擦干净刀,从桌上拿起张霸的官印,蘸了血,在墙上写下八个大字:
“贪官污吏,以此为例。”
落款——武松。
“走,”他转身,“去下一家。”
这一夜,陈留县死了三个官员,都是高俅党羽,都是恶贯满盈之辈。每个现场都留下血字,都是武松的手笔。
消息像野火般传开。
等到天亮时,周边五个县的官员,有七个连夜挂印逃走,有五个主动开仓放粮、减免赋税,说是“痛改前非”。
而这一切,武松只用了一夜,五十人。
清晨,汴梁城,太尉府。
高俅看着跪在面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高衙外,还有那封“劝降信”,脸色铁青。
“爹!那武松……武松说陆谦已经投敌了!他还说……说城破之日,要杀咱家满门!”高衙外添油加醋。
高俅一脚踹翻儿子:“废物!一千护卫军,五百车粮草,就这么没了?!还有脸回来?!”
“爹饶命!爹饶命!”
高俅烦躁地挥挥手,让人把儿子拖下去。他拿起那封信,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白。
信上写得很客气,但字字诛心。林冲细数他这些年的罪状,最后说:“若开城投降,可留全尸。若顽抗,必千刀万剐。”
更可怕的是信里“不经意”提到:“陆谦将军深明大义,已暗中归顺。盼太尉亦能弃暗投明……”
“陆谦……”高俅咬牙切齿。
他本来就觉得陆谦最近有些不对劲——经常独自外出,行踪诡秘。现在想来……
“来人!”他嘶吼,“去把陆谦给我叫来!”
半个时辰后,陆谦战战兢兢来到太尉府。他一进门就看见高俅阴沉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太尉……”
“陆谦,”高俅打断他,“昨晚去哪儿了?”
“下官……下官在家……”
“在家?”高俅冷笑,“有人看见你深夜出城,去了西郊黑风观。你去那儿干什么?”
陆谦脸色煞白。他确实去了黑风观——是童禄私下约他,说要“共商大事”。但他不敢说啊!童禄是童贯的干儿子,这要是扯出来……
“下官……下官……”他支支吾吾。
高俅眼中杀机毕露:“看来,林冲说的没错。你果然……”
“太尉明鉴!”陆谦“噗通”跪倒,“下官对太尉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定是林冲那反贼离间之计!”
“离间?”高俅把信扔在他脸上,“那这信上说的汴梁城防漏洞,怎么解释?这些机密,除了你陆谦,还有谁知道?!”
陆谦捡起信一看,魂飞魄散——信上写的城防弱点,确实是他管辖的范围!可他真的没泄露啊!
“太尉!这是陷害!是陷害啊!”
“是不是陷害,审审就知道了。”高俅挥手,“拿下!关进水牢!严刑拷打!”
“太尉饶命!饶命啊!”
陆谦被如狼似虎的亲兵拖下去。他心中一片冰凉——完了,全完了。高俅生性多疑,一旦起了疑心,绝不会放过他。
横竖都是死……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陆谦心中滋生。
而此刻,皇城司档案库里,时迁正对着一本厚厚的名册咧嘴笑。
名册标题是:“瘟种名录及安置点”。
上面详细记录了一百二十七个“适体”的姓名、年龄、住址,以及他们被秘密关押的十二处地点。最妙的是,名册最后还附了张地图,标注了所有安置点的位置。
“高俅啊高俅,”时迁把名册揣进怀里,“你这是自己把刀把子递到咱们手里啊。”
他吹灭蜡烛,像只狸猫般溜出档案库,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天,快亮了。
而汴梁的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