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时节,沪上法租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
苏棠裹紧呢子大衣,手里捧着小翠灌好的黄铜手炉,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街。
街口挂着褪色的蓝布招子,上书三个墨字:清风茶楼。
这是她最近发现的宝藏店铺。
茶楼不大,两层,木结构,雕花窗棂糊着素纸。一楼散座,二楼雅间,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沈,名文舟,总穿一袭青色长衫,戴圆框眼镜,说话温和,像旧式文人。
苏棠第一次来是因为迷路,民国这些弯弯绕绕的巷子,和现代被整改过的街道布局完全不同。她走得渴了,看见茶楼便进来歇脚。
点了一壶龙井,两块桂花糕。
桂花糕端上来时,沈掌柜亲自送来一碟新炒的瓜子:“小姐是生面孔,第一次来?这瓜子是自家炒的,尝尝。”
苏棠道了谢,桂花糕软糯清甜,茶汤碧绿澄澈,瓜子焦香,她吃得很满足。
结账时,沈掌柜又送了一小包茶叶:“这是今春的雨前,带回去尝尝。”
从那以后,苏棠隔三差五就来。
有时点壶茶,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只买几块点心,打包带走。
沈掌柜总是温和地笑着,时不时送点小东西,一碟新试制的茶点,一包刚到的茶叶,几颗蜜饯。
小翠曾悄悄说:“小姐,沈掌柜对您可真好。我听街坊说,他这人清高得很,平常客人连笑脸都难得给一个。”
苏棠没多想,她觉得沈掌柜大概就是那种旧式生意人,讲究“主顾情谊”,看她常来,便多些照顾。
这天下午,茶楼里客人稀少。
苏棠坐在二楼靠窗的雅间,面前摆着一壶普洱,一碟核桃酥。窗外梧桐叶飘落,偶尔有黄包车叮当驶过。
沈掌柜端着一壶新沏的茶上来,放在她桌上:“尝尝这个,朋友从福建带来的大红袍。”
“谢谢沈掌柜。”苏棠倒了一杯,茶汤橙红透亮,香气醇厚。
沈掌柜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对面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苏棠抬头:“掌柜的有心事?”
“生意上的事。”沈文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不瞒苏小姐,茶楼这半年,流水降了三成。”
他看向窗外,声音低沉:“洋人的咖啡厅越开越多,年轻人都爱去那种地方。茶叶生意本就难做,现在连老主顾都少了。隔壁街新开了家西洋糕点铺,卖什么奶油蛋糕、曲奇饼干,孩子们都爱吃那个……”
他苦笑:“国货难道真的比不上洋货?”
苏棠咬着核桃酥,含糊地说:“也不是比不上,就是……宣传不够?”
“宣传?”沈文舟抬眼。
“对啊。”苏棠咽下点心,随口举例,“你看那些洋牌子,广告打得满天飞。报纸上登,街上贴海报,还请明星代言。咱们的茶叶、糕点,好是好,但知道的人少啊。”
她想起现代那些网红带货的阵仗,顺嘴说道:“要我说,就该搞个直播带货……呃,我是说,可以请有名的角儿、名媛来品茶,然后让报纸写文章宣传。或者搞试吃活动,让人先尝到味道……”
她越说越随意,完全是现代人聊商业的口气:“再不行就弄个会员制,老客户带新客户来打折。或者出点礼盒装,逢年过节当礼品卖……”
沈文舟听着,一开始只是礼貌地点头,渐渐地,坐直了身体。
眼镜后的眼睛,越来越亮。
“……带货?”他重复这些陌生的词,“请明星代言……广告轰炸……会员制……礼盒装……”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撞得桌子一晃,茶盏叮当作响。
“苏小姐!”他声音发颤,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苏棠,“您刚才说的……能不能再说一遍?慢点说?”
苏棠被他吓了一跳:“我不懂经营,就是胡说……”
“不!不是胡说!”沈文舟激动得脸都红了,“直播……虽然我不懂这是什么,但‘请角儿品茶、报纸宣传’,这思路妙啊!还有‘试吃’、‘会员带新客打折’……这些都是绝妙的商道!”
他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洋人用广告,我们为何不能用?他们请电影明星拍海报,我们也能请戏曲名角、文人墨客来品茶题字!他们搞什么‘促销’,我们搞‘买茶送点心’!他们卖咖啡豆,我们卖茶叶礼盒!”
他突然停下,转身,朝着苏棠深深一揖。
“苏小姐一言,惊醒梦中人!”他声音哽咽,“沈某经商三十年,自诩通达,却被困在旧思维里。您这寥寥数语,为我打开了一扇新门!”
苏棠手足无措:“沈掌柜您太客气了,我就是随口……”
“不,您这是点拨!”沈文舟直起身,眼神灼灼,“我这就去拟章程!先从请梅兰芳先生品茶开始!他下月来沪上演出,若能请动他,报纸必定争相报道!”
他风风火火就要下楼,走到门口又折返,郑重道:“苏小姐,此恩沈某铭记于心。日后茶楼若真有起色,必有重谢!”
说完,匆匆离去。
苏棠呆坐在雅间里,看着那碟还没吃完的核桃酥,半晌,嘟囔一句:“这人……脑补能力也挺强,嗯,商业嗅觉也很敏锐。”
她喝完茶,打包了两块桂花糕,付账离开。
茶楼柜台后,沈文舟已经铺开纸笔,正在疾书。见她下楼,抬头郑重道:“苏小姐慢走,改日必登门道谢。”
苏棠摆摆手,走出茶楼。
秋风卷起落叶,她紧了紧大衣,心想:该回现代了,那边的快递该到了。
回到2024年的公寓,苏棠把桂花糕放在茶几上,先拆了几个快递,给民国老宅买的电热毯、给小翠带的发卡、还有几本讲民国历史的书。
忙完这些,她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热搜第一条就让她手指顿住了:#文舟集团签约林晚晴#
林晚晴是当下最炙手可热的影后,流量与实力并存,代言费传闻是天价。
苏棠点进去。
新闻通稿写得天花乱坠:“互联网巨头文舟集团今日宣布,与着名演员林晚晴达成独家代言合作,双方将共同开创‘直播带货新生态’……据悉,此次合作金额高达九位数,文舟集团cEo沈文舟表示,这是集团布局新零售的关键一步……”
配图是签约仪式现场。
西装革履的男人,五十多岁,气质儒雅,戴着金丝眼镜,正微笑着与林晚晴握手。
苏棠盯着那张脸。
看了三秒。
手一抖,手机砸在胸口。
她坐起来,捡起手机,放大图片,再放大。
圆脸,宽额,温和的眉眼,抿嘴笑时左颊有个浅浅的酒窝。虽然穿着现代西装,虽然发型是利落的短发……
但那张脸,分明就是——
“沈……文舟?”她喃喃出声。
清风茶楼的掌柜,那个穿青色长衫、送她茶叶瓜子、因为她几句胡话就激动得作揖的中年人?
互联网巨头?
文舟集团?
她脑子一片混乱,退出新闻,打开搜索框,输入“文舟集团 沈文舟”。
词条跳出来:
【沈文舟,文舟集团创始人兼cEo,1958年出生于上海,1980年留学美国,1985年回国创立文舟贸易公司,1998年转型互联网,2005年文舟集团在纳斯达克上市……】
生平简介、商业成就、慈善捐赠,洋洋洒洒。
苏棠的目光落在“早年经历”一栏:
【沈文舟自幼家学渊源,祖父为晚清秀才,父亲经营茶楼。据沈文舟在自传中回忆,他幼年时常在自家茶楼帮忙,这段经历对他后来的商业思维产生深远影响……】
茶楼。
她继续往下翻,找到一段采访视频,点开。
是沈文舟去年接受财经杂志的专访。记者问:“沈总,很多人好奇,您早年从事传统贸易,为何能在九十年代就敏锐地转向互联网,并且开创了直播带货的先河?”
视频里,沈文舟靠在沙发上,捧着茶杯,微微一笑。
“这个故事,我很少对外讲。”他声音温和,带着老一辈企业家的从容,“大概是我十二岁那年吧,我家茶楼生意不好,我父亲整日愁眉不展。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位很特别的客人,是位年轻小姐。”
苏棠屏住呼吸。
“那位小姐说了几句话,大意是生意不好,就该想办法让人知道你的好。可以请名角儿来品茶,可以登报宣传,可以搞试吃,可以做礼盒装……”沈文舟眼神悠远,仿佛穿过时光,“那时我觉得,这想法真新奇。我父亲当时激动坏了,说‘一言惊醒梦中人’。”
记者笑:“所以您后来的营销理念,是从小受那位客人启发?”
“不止。”沈文舟正色道,“那位小姐还说了个词,叫‘直播带货’。我那时不懂,问她什么意思,她解释说,就像在戏台上展示货品,让台下所有人都看见,然后大家都可以买。”
他顿了顿,轻声说:“这个词,我记了一辈子。后来互联网兴起,我第一次看到‘直播’这个概念时,忽然就明白了她当年说的是什么。”
视频里,沈文舟抬起头,看着镜头,眼神里有种穿越时空的感慨:
“我一生最感激的,就是1932年秋天,在沪上清风茶楼遇见的那位喜吃桂花糕的苏小姐。她轻飘飘几句话,让我看见了未来的模样。”
“噗——”
苏棠嘴里的桂花糕喷了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嘴,眼睛还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1932年?
清风茶楼?
喜吃桂花糕的苏小姐?!
她低头,看看手里咬了一半的桂花糕,是从民国茶楼带回来的。
再看看视频里那个市值千亿的互联网巨鳄。
再看看茶几上那包沈文舟送她的1932年的雨前龙井。
脑子嗡嗡作响。
所以……沈文舟是从民国活到现代的人?
不对,年龄对不上。1932年他五十岁,到2024年该一百四十多岁了。
难道……是平行世界?不同时空的同一个人?
还是说……她在民国遇见的是沈文舟的祖父?父亲?
但沈文舟在采访里明确说了“我十二岁那年”、“我家茶楼”——那就是他本人。
苏棠抱着脑袋,陷入混乱。
手机又震了一下,推送新消息:
【文舟集团官宣:将启动“老字号复兴计划”,首期投入十亿,扶持传统茶楼、糕点铺等百年老店】
配图是沈文舟在新闻发布会上的照片,背景板上写着:“让传统遇见未来。”
苏棠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恍惚间,仿佛又看见1932年茶楼里,那个穿着青色长衫、激动作揖的中年掌柜。
她慢慢放下手机,走到露台。
秋日下午的阳光温暖,远处城市天际线清晰。
风吹过,阳台栏杆上挂着前天从民国旧货市场淘来的铜铃,叮当作响。
她靠在栏杆上,望着天空,轻声问:“系统,这到底……是什么世界啊?”
系统没有回答。
只有风铃细碎的声响,像时光深处的回声。
许久,苏棠摇摇头,笑了。
管他呢,反正桂花糕很好吃。
咸鱼嘛,想那么多干嘛。
她转身回屋,拿起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选择困难症犯了,晚上还是回民国吃火锅好了。”她嘀咕,“不知道周凛的冷链,运没运来新的毛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