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泛黄，毛笔字工整：
“壬申年腊月十八，雪。
追查日谍至闸北，中伏受伤，逃至霞飞路巷中。失血昏迷前，遇一女子，赠药丸一粒，状如金丹。服之，痛楚顿减，血渐止。
女子自称苏棠，留洋归来，独居。问其药何来，笑而不答。
临别，她说：‘活着就好。’
吾卧于暗巷，目送其背影消失在雪中，忽然觉得，这乱世，还有值得守护之物。
——夜枭 记”
苏棠看着那行字，记忆被勾动。
她想起来了。
那是穿越后不久，十二月中旬，沪上下了第一场雪。她晚上从现代回来，路过巷子，看见一个黑衣人倒在墙角，胸口渗血。
她吓一跳，本想绕开，但那人抬起眼看她，眼神锐利却涣散。
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从包里摸出一板刚买的速效救心丸，掰下一粒，塞进那人嘴里。
“吞下去。”她说，“治病的。”
那人没问，真的吞了。
她从手帕上撕下布条，草草给他包扎止血。
“你叫什么？”那人低声问。
“苏棠。”
“今日之恩……”
“不用谢。”苏棠站起来，“活着就好。”
她匆匆离开，没敢回头。
原来那个人，就是夜枭。
就是李默。
“那颗药……”苏棠喃喃，“其实就是最普通的药……”
“对您来说普通。”李默摇头，“但对当时的我，对夜枭来说，是救命之恩，是黑暗里唯一的光。”
他合上笔记，眼眶微红：
“祖父……前世的我在临终前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护那位苏小姐到最后。乱世来临，他奉命撤离，再回沪上时，她已经消失了。他找了很多年，直到去世，都没找到。”
“所以……”李默看着苏棠，眼神坚定，“这辈子，换我来。”
办公室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提醒着这里是2024年。
但桌上的老照片、旧笔记、猫头鹰徽章，又把时光拉回1933年。
两个世界，两段人生。
因为一粒药，因为一次偶遇，就这样纠缠在一起。
“李警官，”苏棠轻声问，“您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李默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柔，还有某种如释重负。
“不想做什么。”他说，“只是想告诉您，我知道您是谁，或者说，我知道您可能是谁。我不问您的秘密，不问您怎么出现在两个时代，不问您那些古董和地契的来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亮满室尘埃。
“我只有一个请求。”他转身，背光而立，轮廓模糊，“让我保护您，像前世没能做到的那样，像祖父临终前念念不忘的那样。”
他走回桌边，将那份档案文件夹合上，推向苏棠：
“这份档案，我会处理掉。1933年的苏棠和2024年的苏棠，在官方记录上，不会再有联系，您放心。”
苏棠接过文件夹，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封皮。
她抬起头，看着李默。
这个温和的片警，那个冷峻的特务。
两个身份，同一个人。
都在说：我保护你。
“李警官，”她忽然问，“您后悔吗？前世……没护住她？”
李默沉默片刻。
“后悔。”他诚实地说，“所以这辈子，不想再后悔。”
苏棠低下头，看着文件夹封面。
许久，她轻声说：
“那……谢谢。”
走出派出所时，天色已暗。
街灯次第亮起，小年的鞭炮声零星响起。
李默送她到门口，递给她一个小纸袋：“新年礼物。”
苏棠打开，里面是一罐防狼喷雾，最新款，还有一个小巧的报警器。
“随身带着。”李默说，“有情况，按报警器，我手机能收到定位。”
苏棠点头：“谢谢。”
她转身要走，李默又叫住她：“苏小姐。”
“嗯？”
“新年快乐。”他微笑，“无论在哪一年。”
苏棠怔了怔，也笑了：“新年快乐。”
她拎着纸袋，慢慢走回家。
路过街角杂货店时，老板娘探出头：“苏姑娘，小年吃饺子没？”
“吃了。”苏棠应道。
“那就好！新年顺遂啊！”
“您也是。”
推开公寓门，屋里还飘着煮破饺子的味道。
苏棠打开灯，把纸袋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从背包里取出另一个深蓝色、绣云纹的小布包，里面是那把匕首。
那是民国世界，“夜枭”送给她的。
她把防狼喷雾和匕首并排放在一起，同样的云纹，同样的保护。
两个世界，同一个人，用不同的方式，说着同样的话。
苏棠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雪夜巷子里的黑衣人，茶楼画像上的侧影，派出所里李默红了的眼眶，还有那句“这辈子，换我来”。
命运真是奇妙。
她只是一条想躺平的咸鱼，却无意中，成了别人黑暗里的光。又无意中，成了别人守护一生的执念。
“算了。”她睁开眼，拿起手机。
给李默发了条微信：【李警官，民国熬的腊八粥很好喝。下次请你。】
几秒后，李默回复：【好。】
简单一个字，却像跨越了九十年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