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公历1933年早春,沪上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一场无声的风暴却已悄然酝酿。
沈文舟再踏进苏棠老宅时,已不复年前意气风发的模样。青色长衫依旧整洁,但眼底布满血丝,一向挺直的肩背微微佝偻。
他将一份报纸轻轻放在苏棠面前的茶几上,手指点在头版标题时,指尖有些发颤。
《美利坚银行歇业潮波及远东,沪上多家钱庄遭挤兑》
“苏小姐,”他的声音沙哑,“昨日一天,沪上就有三家钱庄关门,两家外国银行限制提款。我商行存在汇丰的流动资金……被冻结了。”
苏棠放下手里给小翠新买的绒花,拿起报纸细看。
报道内容触目惊心:美国金融危机已蔓延至全球,上海作为远东金融中心首当其冲。恐慌的市民排队挤兑,银根紧缩,市面流通的现大洋急剧减少。
“不只是我,”沈文舟苦笑,“周副官的冷链运输队,因为银行拒付汇票,已在码头停工三日。张家、顾家……但凡和银行往来密切的,都受了波及。听说北平、天津那边更严重,有富商跳了黄浦江。”
小翠端茶进来,见气氛凝重,放下茶盏便悄悄退了出去。
苏棠沉默着。
她历史学得一般,但也隐约记得,1933年正是全球经济大萧条最深重的年份之一。
罗斯福新政似乎就是这年启动的?具体内容她记不清,但核心思想,比如政府干预、整顿金融、提振信心……大概没错。
“沈掌柜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沈文舟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一揖:“沈某不敢奢求仙丹妙药,只求苏小姐……指点迷津。这金融风潮,可有解法?”
解法?
苏棠一个现代咸鱼社畜,哪懂什么金融风暴解法?她穿越前连自己花呗都管不好。
但看着沈文舟灰败的脸色,想起他送她的三成干股,想起那幅茶楼画像……她没法说“我不知道”。
“您先回去。”她最终说,“容我想想。”
送走沈文舟,苏棠立刻返回现代。
2024年3月初,乍暖还寒。
苏棠打开电脑,搜索“1933年经济危机 中国”、“罗斯福新政 核心措施”。
网页跳出大量资料,她快速浏览,提炼要点:
关闭问题银行,由政府担保信誉良好的银行重新开业。
放弃金本位,让货币贬值刺激出口。
大兴公共工程,以工代赈。
建立存款保险制度。
整顿金融秩序,打击投机。
……
她边看边做笔记,把那些拗口的专业术语,转换成民国人能听懂的白话。
政府担保变成“官家作保”,公共工程变成“修路筑桥、以工代赈”,存款保险变成“存钱有保,不怕钱庄倒”。
写着写着,她忽然觉得荒诞。
一个现代躺平青年,在给1933年的商人写“经济危机应对指南”。
而这指南的原作者,是那位坐着轮椅、带领美国走出危机的罗斯福。
她把笔记整理成一篇三千字的“随笔”,标题随便起了个《乱世金融杂感》。通篇用“我以为”、“或许可以”、“不妨试试”等不确定语气,像是茶余饭后的胡思乱想。
整理完打印出来,揣进兜里。
刚准备穿越回民国,手机弹出一条推送新闻:
《文舟集团股价异常波动,疑遭恶意做空》
苏棠点开。
报道称,近日文舟集团股价连续大跌,成交量异常放大。有业内人士分析,可能遭遇机构针对性做空。
而市场上流传着一份“匿名分析报告”,指责文舟集团“历史财务不透明”、“早期资金来源存疑”,甚至影射其与“民国非法资本”有关联。
评论区和股吧一片哀嚎:
【完了,我刚重仓文舟!】
【匿名报告谁写的?太毒了!】
【听说做空方是顾氏集团?地契官司的延续?】
苏棠皱眉。
顾氏。
地契官司输了,现在用金融手段报复?
她想了想,给沈明轩发了条微信:【沈总,看到新闻了。需要帮忙吗?】
几分钟后,沈明轩直接打来电话,声音疲惫但克制:“苏董事,感谢关心。集团正在应对,目前还撑得住。只是……对方来势汹汹,散布的谣言涉及集团创始历史,对我们伤害很大。”
“涉及沈文舟先生?”
“对。说曾祖父的第一桶金来路不正,甚至暗示和帮会、间谍有关。”沈明轩苦笑,“这些都是无稽之谈,但舆论很麻烦。”
苏棠沉默片刻:“我有一些……历史资料,也许能证明沈文舟先生的清白。”
“什么资料?”
“等我整理好发你。”
挂了电话,苏棠看着手里那篇《乱世金融杂感》。
民国那边,沈文舟需要救市的法子。现代这边,文舟集团需要澄清历史的证据。
而这两件事,或许可以……
她眼神一动。
民国,沈文舟茶楼。
二楼雅间里,烟雾缭绕。
不仅沈文舟在,周凛、张老爷、顾长海,还有几位沪上商界有头脸的人物都在,个个愁眉不展。
“我纱厂三百工人等着发薪,钱庄却说这个月只能提三成!”
“船运订单全停了,洋人客户说美国那边付不出美元。”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月,沪上商界要倒一半!”
苏棠推门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神色恭敬中带着期盼。
“苏小姐!”
“仙师!”
苏棠摆摆手,示意大家坐。
她把那份打印出来的《乱世金融杂感》递给沈文舟:“随便写的,不一定有用。”
沈文舟双手接过,迫不及待地展开。
其他人也围过来看。
起初,是沉默。
然后,有人倒吸凉气。
“关闭劣质钱庄,由政府或商会担保优质钱庄重开……这、这是要动根本啊!”
“以工代赈,大兴基建……可钱从哪来?”
“发行‘信用券’替代现洋流通?这能行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
周凛拿起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条:“整顿金融、打击投机,这条好!现在不少钱庄一边限制百姓提款,一边自己囤积银元、炒作外汇,该治!”
张老爷沉吟:“联合储备,共渡时艰……意思是咱们几家信誉好的商号,联合成立一个互助金库,互相担保,稳定储户信心?”
顾长海眼神最亮:“苏小姐这文章里说,信心比黄金重要。现在缺的就是信心!如果我们几家带头,宣布所有存款全额保障,也许能止住挤兑!”
沈文舟已经看完,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苏棠,声音哽咽:“苏小姐……这哪是随便写的?这是救国救市的方略啊!”
苏棠:“……”
不,这是罗斯福新政的民国青春版。
还是阉割过的。
但显然,这群商界大佬不这么想。他们越讨论越兴奋,仿佛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看见了灯塔。
“我这就去联系商会!”
“我去找报馆,把苏小姐这些主张发出去!”
“周副官,能否请军方出面,稳定秩序?”
众人匆匆离去,分头行动。
沈文舟走在最后,对苏棠深深一揖:“苏小姐,大恩不言谢。此番若能力挽狂澜,您当居首功!”
苏棠看着他匆匆下楼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春天快来了。
但这场金融风暴,真的能靠一篇“随笔”平息吗?
她不知道。
现代,一周后。
文舟集团股价在连续下跌后,突然企稳,并开始小幅反弹。
做空方显然没料到,一则来自“国家经济史档案馆”的认证声明在网上流传开来:
《关于沈文舟先生1933年金融整顿贡献的史料认证》
声明附有多份民国档案照片:上海总商会会议记录、当时报纸报道、以及一份手写《乱世金融杂感》的影印件,正是苏棠写给沈文舟的那份,但纸张做了做旧处理,笔迹也模仿了民国字体。
档案认证,沈文舟在1933年金融危机中,联合沪上实业家推行“信用互助”、“以工代赈”、“整顿金融投机”等一系列措施,有效稳定了上海金融市场,获当时政府嘉奖。
声明最后强调:“沈文舟先生第一桶金源于实业救国,历史清白,贡献卓着。任何污蔑先贤的言论,均是对历史的无知与不敬。”
这则声明被各大财经媒体转载,#文舟集团创始人获官方正名#登上热搜。
做空报告里的“历史污点”指控,不攻自破。
沈明轩打电话给苏棠,语气激动:“苏董事,那些档案……您从哪里找到的?档案馆那边说,是匿名捐赠,但捐赠者指明要为我们集团澄清!”
苏棠正在民国老宅喂煤球,闻言笑了笑:“巧合吧,有用就好。”
她没说,那些“档案”,是她前天刚在民国那边,让沈文舟补写的。
历史嘛,本来就是胜利者书写的。
既然现代需要证据,那就让民国制造证据。
降维打击,不过如此。
但事情还没完。
电话那头,沈明轩声音沉下来:“不过,顾氏那边还没收手。我们查到,他们不仅做空我们股票,还在暗中收购我们小股东的股份。另外……”
他顿了顿:“他们好像在调查您。”
苏棠手指一顿。
煤球仰头,“喵”了一声。
窗外,1933年沪上的初春,阳光正好。
而2024年的城市,暗流正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