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五月。
黄浦江上的风带着潮湿的咸腥味,也带来了越来越浓的火药味。
报纸上的铅字一天比一天沉重:《日军增兵华北》、《丰台冲突升级》、《沪上日侨频繁异动》……
街头的报童叫卖声里都透着惶然。
苏棠坐在老宅书房的窗边,手里捧着本从现代带回来的《中国抗日战争史(插图本)》。
这是她前几天逛书店时随手买的,本想当历史资料翻翻,此刻却觉得书页滚烫。
书里黑白照片上的断壁残垣、行军队伍、牺牲将士……每一个画面,都在告诉她1937年,沪上将成为血肉磨坊。
而现在,是1933年,战争的气息已经如此逼近。
楼下传来小翠和人说话的声音,是周凛来了。
苏棠合上书,下楼。
周凛站在客厅里,没穿军装,一身半旧的灰色中山装,但腰背笔直如枪。
他正在看墙上新挂的一幅字,是沈文舟送的:“苟利国家生死以”。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苏小姐。”
“周副官,坐。”
两人在红木椅上坐下,小翠上了茶便退出去。
煤球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跳上周凛的膝盖,他也不赶,大手轻轻挠着猫的下巴。
“局势……很糟?”苏棠问。
周凛沉默片刻:“日军在华北连续挑衅,上个月占了山海关,这个月又在长城各口增兵。沪上这边,日本海军陆战队频频演习,虹口日侨区最近运进了不少物资,不像是平常储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得到情报,日军可能在策划一次事变,借口挑起战端,时间……也许就在下半年。”
苏棠心里一紧。
下半年?历史上淞沪会战是1937年,但现在这个世界,由于她的介入,很多事已经改变了。
战争会不会提前?
“我们能挡住吗?”她轻声问。
周凛苦笑:“沪上驻军兵力不足,装备落后。日军海军有航母,陆战队训练有素,还有租界作掩护。真打起来……”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煤球舒服的呼噜声。
苏棠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抗日战争史》上。
书里详细记录了淞沪会战的经过,日军主攻方向、国军布防弱点、关键战役的时间地点……甚至包括一些后来才被分析出来的战术失误。
如果……
如果这些信息,能提前四年,送到该收到的人手里?
“周副官,”她忽然开口,“你信我吗?”
周凛抬头,眼神锐利:“信。”
“那我给你看样东西。”
苏棠起身上楼,从书房抽屉里拿出那本书,又找出一台拍立得。这是之前从现代带过来给小翠玩的,还剩几张相纸。
她翻到淞沪会战章节,找到那张标注着“日军进攻示意图”的跨页地图,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
片刻后,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缓缓吐出。地图上的箭头、标注、时间线都在,但因为翻拍和相纸尺寸限制,很多细节看不清,更像是一张潦草的草图。
她又拍了几张关键页,关于日军登陆地点预测、国军防线薄弱处分析、巷战战术建议……
相纸一张张吐出,苏棠拿起下楼,全部在桌上摊开。
周凛走过来,低头看那些照片。起初是困惑,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他拿起一张照片,手指微微颤抖,“日军可能的进攻路线?这是谁画的?为何如此详细?!”
“一个……研究战争史的朋友推测的。”苏棠面不改色地撒谎,“他说,根据日军的战术习惯和沪上的地理特征,如果爆发冲突,很可能会这样打。”
周凛一张张看完,呼吸越来越重。
这些推测,详细得可怕。连日军可能利用租界作为前进基地、主攻方向会选择杨树浦和虹口、重点夺取汇山码头和八字桥……都标得清清楚楚。
有些细节,连他这个职业军人都没想到。
“这朋友……现在在哪?”周凛声音发紧。
“出国了,联系不上。”苏棠说,“这些图他留给我,说万一……或许有点用。”
周凛猛地抬头看她,眼神复杂:“苏小姐,您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苏棠平静地说,“意味着如果战争真的爆发,我们能少死很多人。”
周凛沉默了很久。
久到煤球都从他腿上跳下去,溜达到院子里晒太阳。
“这些图,”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能带走吗?”
“可以。”苏棠把照片推过去,“但不要说是我给的……”
周凛郑重地收起照片,放进贴身的内袋。
走到门口,他回头,深深看了苏棠一眼:“苏小姐,无论这些图从哪来……我替前线将士,谢谢您。”
他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坚定许多。
苏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风吹过,院里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她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心里默默说:对不起,我只能做到这里了。
历史的洪流太大,她这条咸鱼,掀不起惊涛骇浪。
但至少,可以试着改变一朵浪花的方向。
几天后,这些模糊的“推演图”被送到了沪上驻军最高指挥部。
起初,有些老派将领不以为然:“纸上谈兵!”、“日军怎会如此用兵?”
但一位姓张的少将,他曾在日本留学,研究过日军战术,仔细研究后,他惊出一身冷汗。
“这些推演……和日军的作战思路高度吻合。”他在军事会议上直言,“如果我们按现有布防,日军一旦按此路线进攻,三天内就能打到苏州河边。”
争论、质疑、再论证。
最终,在张少将的坚持下,指挥部开始秘密调整布防,加强杨树浦、虹口方向的工事,在汇山码头周边增设隐蔽火力点,在八字桥一带布设雷区,同时制定巷战预案,训练士兵熟悉街巷地形。
一切都在暗中进行。
连周凛都不知道,他送上去的图,真的被采纳了。
苏棠更不知道。
她只是继续过她的两界咸鱼生活,在民国喝茶听戏,在现代刷剧吃外卖。偶尔从报纸上看到“驻军加强演习”、“防御工事升级”的消息,心里会微微一动。
五月下旬的一天,她正在现代公寓里煮泡面,手机弹出一条历史类公众号的推送:
《鲜为人知:1933年沪上驻军的‘先知’布防》
文章写道,近年发现的民国军事档案显示,1933年春,沪上驻军曾进行过一次极具前瞻性的防御调整,重点加强的方向,与四年后淞沪会战时日军的主攻方向高度一致。
这次调整,使1937年战役初期,国军在一些关键节点上有效迟滞了日军进攻,减少了不必要的伤亡。
“是谁做出了如此精准的预判,至今成谜。”文章结尾说,“或许,是某个无名参谋的灵光一闪。或许,是无数爱国者智慧的总和。历史没有留下他的名字,但留下了他挽救的生命。”
苏棠看着手机屏幕,泡面汤渐渐凉了。
窗外,2024年的城市安静祥和。
远处广场上,孩子们在放风筝。
太平年代,盛世安好。
民国,六月。
日军在华北的挑衅越来越频繁,沪上的空气紧绷如弦。
苏棠去茶楼时,听见茶客们低声议论:
“听说咱们的兵在虹口那边修了好多暗堡,日本人抗议了。”
“就该修!小鬼子天天在咱们家门口舞刀弄枪,还不许咱们砌个墙?”
“可要是真打起来……”
“打就打!总比当亡国奴强!”
沈文舟给她沏茶时,也低声说:“苏小姐,商行囤了一批粮食和药品,藏在郊外仓库。万一……可以应急。”
连煤球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最近不爱出门,总黏着苏棠。
六月中旬,一个闷热的下午。
苏棠在书房里整理东西,从一本书店借来的旧书里,掉出一张泛黄的纸。
捡起来看,是一封信。
确切说,是一封未寄出的家书。
毛笔字迹稚嫩却工整:
“父亲大人膝下:儿随军驻守闸北,一切安好。长官说,倭寇野心勃勃,战事恐难避免。儿不惧死,唯恐不能尽忠报国,愧对父亲教诲。”
“若儿有幸生还,定归家尽孝。若不测,请父亲勿悲。儿为国死,死得其所。”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儿 铁柱 叩首。民国二十二年五月初三。”
没有寄信地址,没有收信人详细。
像无数乱世中普通一兵的缩影。
苏棠捏着那页薄纸,站了很久。
窗外,蝉鸣刺耳。
她忽然想起现代那个挑衅国的嘴脸,想起那些傲慢的言论,想起那句“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一个防潮的透明文件袋。
然后,穿越回现代。
有些东西,该让该看的人看看。
有些话,该让该听的人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