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七月。
某国大使馆举办的一场文化交流晚宴,主题是“历史与和平”。
苏棠本来没资格参加,但沈明轩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弄到两张邀请函。
“苏董事,今晚那位爱大放厥词的副大使也会到场。”沈明轩在电话里说,“他最近又在国际上搬弄是非,诋毁我们。我想……也许您能镇镇场子?”
苏棠看着桌上那个装着民国士兵家书的文件袋,答应了。
晚宴在市中心的五星酒店宴会厅举行。
水晶吊灯,红地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和平繁华的景象。
苏棠穿着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素面朝天,跟在沈明轩身边。
酒过三巡,那位金发碧眼的副大使果然开始高谈阔论。他端着香槟,用流利但带着傲慢腔调的中文说:
“……当然,我们尊重各国历史。但有些历史叙述,需要更……客观的视角。比如某些冲突,是否被过度渲染了?是否忽略了当时的复杂背景?”
他微笑着,眼神扫过在场的中方人士:“历史嘛,往往有多种解读。胜利者书写的历史,尤其需要……谨慎看待。”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几位中方嘉宾脸色微变,但外交场合,不便发作。
沈明轩正要开口,苏棠轻轻拉了他一下。
她走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女子身上。她太普通了,和这个华丽场合格格不入。
“副大使先生,”苏棠声音不大,但清晰,“您说得对,历史需要客观。那么,您是否愿意看看……历史本身?”
她从手包里取出那个透明文件袋,递过去。
副大使愣了一下,接过。
当他看清里面那封泛黄的家书,看清毛笔字迹,看清“民国二十二年五月初三”的日期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棠的声音平静无波:
“这是一个普通士兵,在1933年,预感到战争即将爆发时,写给父亲的家书。他没谈政治,没谈主义,只说自己‘不惧死,唯恐不能尽忠报国’。”
“他最终死在了1937年的淞沪会战,尸体都没找到。这封信,是在他遗物里发现的,从未寄出。”
她顿了顿,看着副大使的眼睛:
“这不是胜利者书写的历史。这是一个失败者、一个死者,留下的最后心声。”
“您刚才说,历史需要多种解读。那么请问,对这封信,您有什么‘客观’的解读?”
宴会厅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副大使。
他捏着那薄薄的文件袋,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泛黄的纸页,那稚嫩却决绝的笔迹,那穿越八十多年时光的硝烟气息……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砸碎了所有巧言令色。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文件袋,对着苏棠,也对着在场所有人,微微鞠躬:
“我……为我的轻率言论道歉。历史……应当被尊重,尤其是普通人的历史。”
他匆匆离开会场,背影有些狼狈。
宴会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华侨眼眶泛红,一位穿着旗袍的女士悄悄擦眼泪。
沈明轩走到苏棠身边,轻声说:“谢谢。”
苏棠摇摇头,收回那封信,小心放好。
她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沉甸甸的疲惫。
晚宴后,苏棠没有直接回家。
她打车去了人民广场,在英雄纪念碑前停下。
深夜的广场很安静,只有巡逻的保安和零星的路人。纪念碑在灯光下肃穆庄严,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苏棠从包里拿出一小束刚才路过花店时买的白菊,轻轻放在碑前。
然后,她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
夜风吹过,有点凉。
她拿出手机,找到一张照片,是前几天在民国那边,周凛带她去的一处临时墓地拍的。
那里埋着在防疫中牺牲的士兵和医护人员,简陋的木牌上写着名字和生卒年。
最小的一个,只有十七岁。
她看着手机屏幕,又抬头看看眼前的纪念碑。
两个世界,同一份牺牲。
【检测到宿主行为触发深层因果律】
【提示:你改变了百万人的命运】
系统提示突然弹出,没有往日的机械感,反而像一声叹息。
苏棠怔住。
百万?
她想起那些因为防疫措施活下来的人,想起那些因为调整布防可能免于牺牲的士兵,想起今晚那封家书触动的人……
点点滴滴,汇聚成河。
手机震动,是沈明轩发来的消息:
【苏董事,刚得到消息,那位副大使回国后提交了辞职报告。他在内部邮件里写道:“有些历史,我们没有资格评判。”】
苏棠看着那句话,很久。
然后,她起身,离开广场。
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束白菊。
在1932年的沪上,在2024年的城市。
在无数个平行时空里。
总有人记得。
总有人不忘记。
民国,七月流火。
调整后的防线经受住了第一次考验,日军一次蓄意挑起的摩擦中,国军凭借预设工事和针对性布防,击退了进攻,自身伤亡远低于预估。
捷报传来,沪上欢腾。
周凛来老宅报喜时,眼里有光:“苏小姐,那些图……救了很多兄弟的命。”
苏棠正在喂煤球,闻言只是点点头:“那就好。”
她没问细节。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周凛却忽然郑重地说:“苏小姐,有件事……我想告诉您。”
“嗯?”
“我可能要调走了。”他声音低沉,“华北局势更紧,师长要带兵北上。我……得跟着去。”
苏棠手指一顿。
煤球似乎感觉到什么,仰头喵了一声。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苏棠沉默片刻,起身去厨房,拿出一包东西递给他:“带上。”
周凛打开,愣住了。
是几十板阿莫西林、止血粉、纱布,还有几瓶维生素片。都用油纸仔细包着,没有任何现代标识。
“别问哪来的。”苏棠说,“受了伤,发炎了,就吃。一天两次,一次两粒。维生素每天一片。”
周凛眼眶红了。
他立正,敬礼,标准得像个新兵。
“苏小姐,”他声音哽咽,“我……一定活着回来,回来……继续给您运海鲜。”
苏棠笑了:“好,我等着。”
送走周凛,苏棠回到书房。
从抽屉里拿出那封士兵家书,又拿出一张空白信纸。
研墨,提笔。
她不懂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极其认真:
“致不知名的父亲:
您的儿子是英雄。
他守护的土地,现在很好。
孩子们在放风筝,老人在下棋,茶楼里飘着桂花香。
他没有白白牺牲。
愿您安息。
一个后来人 敬上”
写完后,她把两封信并排放进那个文件袋,锁进保险柜。
有些记忆,需要保存。
有些话,需要说给该听的人听,哪怕他们永远听不到。
窗外,夕阳西下。
煤球跳上桌子,蹭了蹭她的手。
苏棠抱起猫,轻声说:
“煤球,我们要努力活下去。”
“活得久一点,看得多一点。”
“替那些没能看到的人,好好看这个世界。”
猫不会回答。
只是呼噜噜地,蹭着她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