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远博士来访后的第三天,家里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父亲苏建国连着两个晚上都在厂里加班,带着几个老师傅一起研究陆博士留下的零件图纸,调试设备,尝试第一件样品。
他每天回家时虽然满身机油味,眼睛里却闪着久违的光。
母亲林秀云依然操持家务,但苏棠注意到,她做事的节奏里多了些什么。
比如,晾衣服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用晾衣杆打着拍子。洗碗时,水流声里偶尔会漏出一两句哼唱。经过客厅墙上那幅她年轻时的演出照片时,停留的时间比以前长了几秒。
那是被压抑太久的东西,正在小心翼翼地重新探出头来。
周六上午,苏棠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寻宝”。
五岁孩子的房间没什么秘密,但她还是装模作样地翻箱倒柜,最后从衣柜最底层的旧衣服堆里,拖出一个扁平的硬纸盒。
“妈妈——”她抱着盒子跌跌撞撞跑到客厅,“这里面是什么呀?”
林秀云正在择菜,回头一看,手里的豆角掉进了盆里。
那是她的琴谱盒。
深蓝色硬纸壳,边角已经磨损发白,盒盖上用银色钢笔写着一行花体字:林秀云,1985年。
“这个呀……”林秀云擦了擦手,接过盒子,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是妈妈以前的东西。”
她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摞泛黄的琴谱。
最上面是一本《开塞小提琴练习曲36首》,扉页上贴着年轻的她站在舞台上的黑白照片。
马尾辫,白衬衫,怀里抱着琴,笑容明亮得刺眼。
苏棠踮起脚,小手指着照片:“妈妈好漂亮!”
林秀云的手指抚过那些琴谱,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的目光有些恍惚,像是透过这些乐谱,看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还是音乐学院的学生,是教授口中“最有灵气的苗子”。毕业演出时,市乐团的指挥坐在台下,演出结束后特地到后台问她愿不愿意去试训。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遇见了苏建国,结婚,怀孕,生孩子。纺织厂效益好的时候,双职工家庭过得还算滋润。
小提琴?那成了“不务正业”的爱好,琴盒束之高阁,一放就是十年。
“妈妈,”苏棠爬上椅子,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琴谱上那些蝌蚪一样的音符,“这些圈圈点点是什么呀?”
“这是五线谱。”林秀云的声音很轻。
“它们会唱歌吗?”
林秀云愣了一下,笑了:“会,如果用琴拉出来,就会唱歌。”
“那妈妈拉给我听好不好?”苏棠拽着她的袖子摇晃,“我想听妈妈拉琴唱歌!”
林秀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摸摸女儿的头:“妈妈很久没拉了,手都生了。”
“可是妈妈昨天洗碗的时候,就在哼歌呀,”苏棠歪着头,“哼的就是这个吧?”
她的小手指点在一本琴谱的标题《圣母颂》。
林秀云怔住了。
她昨天确实无意识地哼了《圣母颂》的旋律,那是她学生时代最喜欢的曲子之一。
可女儿怎么知道?
“这个曲子我在电视上听过,”苏棠眨眨眼,“一个外国老爷爷拉的,但我觉得……妈妈哼得更好听。”
在她的气运视野中,当母亲看到琴谱时,周身那层一直偏于沉静的浅蓝色气运,开始泛起微光。
尤其是心口位置,有一团被压抑了很久的珍珠白光晕,正在试图冲破某种无形的束缚。
那是被埋没的天赋,是未竟的梦想,是一旦释放就会光芒四射的东西。
“妈妈,”苏棠从椅子上爬下来,跑去把墙上的演出照片抱过来,放在琴谱旁边,“你看,以前的妈妈在笑,现在的妈妈……好像没有那时候开心。”
林秀云看着照片里二十岁的自己,又看看镜子里三十岁的自己。
眼眶突然红了。
那天下午,家里响起了久违的小提琴声。
起初是生涩的,断断续续的,像久未开启的门轴发出呻吟。
但拉了一小时后,那些沉睡的肌肉记忆开始苏醒,音符逐渐连成旋律。
苏棠搬着小板凳坐在客厅角落,托着腮听。
在她的视野里,母亲拉琴时,周身那层浅蓝色气运开始流动、旋转,心口那团珍珠白的光晕随着旋律起伏,越来越亮。
而琴声所到之处,家里的气运场都在微微震动,像是被某种纯净的能量洗涤。
但还不够。
林秀云拉的是练习曲,稳妥,正确,但……缺少灵魂。
“妈妈,”等一曲终了,苏棠抱着水杯走过去,“你拉的歌……好像有点难过。”
林秀云放下琴弓,苦笑:“是吗?可能妈妈确实……”
“我们幼儿园老师说,不开心的时候要唱开心的歌,”苏棠把水杯递给她,“妈妈为什么不拉一首开心的歌呢?”
“开心的歌?”
“嗯!”苏棠眼睛转了转,“比如……比如《春天在哪里》!”
林秀云失笑:“那是儿歌呀。”
“那……《梁祝》?”苏棠假装努力思考的样子,“我昨天在收音机里听到的,好好听!可是收音机里的阿姨拉得好慢,好像要哭了一样。妈妈能不能拉得快一点点?像蝴蝶飞飞那样?”
这话听起来完全是孩子的胡言乱语。
但林秀云拿着琴弓的手,却微微一顿。
《梁祝》……拉得快一点?
她重新架起琴,试着调整了节奏。不再是那种缠绵悱恻的哀婉,而是加入了一些轻盈的跳弓,在某些乐句做了提速处理。
奇迹发生了。
原本悲伤的旋律,竟然焕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光彩,那是一种挣脱束缚后的飞翔感,是化蝶之后在春光里的翩跹。
林秀云自己都惊呆了。
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琴,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
“就是这样!”苏棠拍着小手,“妈妈拉得好好听!像真的有蝴蝶在飞!”
在她眼中,母亲心口那团珍珠白的光晕,此刻彻底绽放了。
光晕顺着琴声流淌出来,与浅蓝色气运交融,在母亲周身形成一圈柔和的圣洁光环。
而更让苏棠惊讶的是,那光环竟然开始影响整个家的气运场。
父亲昨晚加班留在桌上的图纸,上面的银白色技术难题光晕,似乎淡了一些。厨房里代表家庭琐事压力的浅灰色气流,被琴声拂过后,也变得舒缓。
音乐,或者说,真正发自内心的艺术表达,本身就有净化、调和气运的力量。
这个发现让苏棠若有所思。
几天后,幼儿园要办“秋季才艺展示会”。
老师让每个小朋友准备一个小节目,唱歌、跳舞、背诗都可以。
苏棠回家一说,林秀云自然开始帮女儿准备,她选了首简单的儿歌,打算教女儿边唱边比划动作。
但苏棠不干。
“我不要一个人表演,”她在家里耍赖,抱着妈妈的大腿,“我要妈妈陪我一起!”
“妈妈是大人呀,不能上台的。”林秀云试图讲道理。
“可是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帮忙!”苏棠开始发挥五岁孩子的“胡搅蛮缠”,“小明的爸爸帮他做机器人,小红的妈妈帮她化妆……我就要妈妈拉琴!妈妈拉琴最好听了!”
苏建国正好下班回家,听到这话笑了:“秀云,要不你就陪棠棠去吧?反正幼儿园活动,家长参与的也多。”
林秀云还在犹豫。
苏棠已经跑过去翻出琴盒:“妈妈你看,琴都想上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