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通知送到时,王桂花正带着人在合作社晒玉米。秋阳晃眼,金灿灿的玉米粒铺了满地。
“啥?!全县都来咱村开会?!”
她手一抖,簸箕差点砸脚背上。
汪七宝把通知又念一遍:“全县扶贫开发现场观摩会,定在咱们村。二十三个乡镇,一百多个村的代表,全来。”
王桂花腿一软,扶住旁边架子:“……我的娘诶,这么多人?”
“还有省报记者。”汪七宝补了一句,“王县长亲自带队。”
消息像长了翅膀,呼啦一下飞遍全村。
全村炸锅。
“全县来看咱?”
“咱有啥好看?山沟沟还是泥路路?”
“隧道、学校、食品厂、合作社,哪样拿不出手?”
“可刚发完大水,不少地方还乱着呢……”
“那还愣着干啥?赶紧收拾啊!”
全村大扫除。
王桂花领着妇女们,把村口到合作社的路扫得能照人影。
“这儿有片叶子,捡了!”
“那儿有个石子,踢走!”
李大业带着一帮年轻汉子,埋头修补被洪水冲垮的路段。
“这儿填平!”
“那边夯结实!”
汪七宝的自卫队负责清理河道,加高防洪堤。
“水沟再挖深一尺!”
“石头给我垒稳喽!”
连娃娃们都没闲着。
苏婉柔带着学生把学校玻璃擦得锃亮,花坛修得齐整。
“同学们,明天很多客人来,咱们要把最好的面貌亮出来!”
“是!”
赵思雨领着美术小组在黑板上画欢迎画——大山、隧道、阳光,还有两个醒目大字:“欢迎”。
胡三爷背着手在村里转悠,哪儿不顺眼就喊一嗓子。
“这堆柴火谁家的?挪走!”
“鸡咋满村跑?关回笼去!”
“墙上的泥点子,赶紧擦了!”
老爷子成了“总监督”,说话比谁都管用。
盛屿安和陈志祥坐镇指挥。
陈志祥指着地图:“观摩路线定了:村口集合,先看隧道,再看学校,接着合作社、食品厂,最后回村委会开会。”
“谁讲解?”
“我讲隧道,苏老师讲学校,王建军讲工厂,桂花姐讲合作社。”陈志祥顿了顿,看向盛屿安,“你……压轴。”
“我?”
“对。”陈志祥笑,“你得讲讲,怎么把‘鬼见愁’变成‘曙光村’。”
观摩会当天,天没亮全村就醒了。
王桂花四点就爬起来,换上那件压箱底的蓝底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溜光,还抹了点雪花膏。
“妈,您这是要去相亲啊?”李大业打着哈欠逗她。
“相你个头!”王桂花一巴掌拍过去,“今天全县人都盯着咱,脸不能丢!”
李大业嘿嘿笑,转身也套上为结婚备的藏蓝中山装。
“还挺精神。”翠花替他整了整衣领。
“那必须的!”李大业挺胸,“咱现在可是模范村民!”
村口,汪七宝领着自卫队站得笔直。深蓝制服,红袖标,一个个精神抖擞。
“都站直喽!挺胸!收腹!”
“七宝叔,我这肚子……收不进去啊。”一个小伙苦着脸。
“收不进去也使劲收!”
八点整,第一辆车到了。
王县长的吉普打头,后面跟着一长串——大客车、卡车、吉普,足足二十多辆,尘土扬得老高。
“来了来了!”
村民们踮脚张望。
车门一开,人哗啦啦下来。中山装的干部,工装的代表,挎相机的记者……黑压压一片。
王县长笑眯眯走上前:“老陈,屿安,这阵仗不小啊!”
“欢迎王县长!”陈志祥上前握手。
“欢迎各位领导。”盛屿安笑容清爽。
记者们的相机已经咔嚓咔嚓响起来。
汪小强猫在人群里,拽拽赵思雨袖子:“那黑匣子咋还冒光?”
“那是相机。”赵思雨一副见过世面的模样,“县里比赛时我就见过。”
观摩开始。
第一站:隧道。
陈志祥站在隧道口,声如洪钟:
“这条隧道,八百米长,四米二宽。去年十月动工,今年九月贯通。是咱村通向外头的第一条路。”
他顿了顿:
“最难的时候遇上地质断层,塌方三次。最险的一回,三个工程兵差点被埋里头。”
人群寂静。
“可咱挺过来了。”陈志祥指向隧道深处,“因为大家都明白,这路不通,村子就没将来。”
众人走进隧道。灯光通明,墙壁平整。
有代表摸着墙感叹:“这质量,比县道还扎实。”
王县长点头:“当初我还劝他们,说难度太大算了。现在看……是我眼光短了。”
第二站:学校。
苏婉柔一身灰色列宁装,辫子整整齐齐,站在教学楼前。
“曙光小学,今年九月开学。六个年级,八十七个学生。”
她带大家走进教室。窗明几净,课桌整齐,墙上的学习园地贴满孩子们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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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娃们上学得走二十里山路。现在,家门口就能读书。”
她指着一幅画:
“这幅的作者叫赵思雨,刚拿了全县绘画比赛一等奖。”
记者们赶忙拍照。
有代表问:“学费多少?”
“全免。”苏婉柔声音轻柔却坚定,“书本费合作社出,午饭一毛钱一顿,合作社贴一半。”
“这么好?”
“再穷不能穷教育。”她微笑。
第三站:合作社。
王桂花起初手心里全是汗,可一站到人前,看着熟悉的菌菇大棚和耕地机,忽然不怕了。
“咱们合作社,八十七户全入了股。”
她领着众人边走边讲:
“以前种地靠天吃饭,现在靠科学。”
举起一朵茶树菇:
“这菇,科学培育,品相比野生的还好。做成菌菇酱,卖到省城,一斤六毛。”
又拍拍耕地机:
“这铁牛,一天耕二十亩地,顶十头真牛。”
代表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菌菇好种不?”
“机器贵吗?”
“销路咋样?”
王桂花对答如流。
李大业挤进来补充:“咱们还有保险!发大水了真赔钱!”
这话引来好奇。
“农村也能办保险?”
“办!”李大业来劲了,“我家的鸡让水冲走了,赔了十块!”
众人哄笑。
第四站:食品厂。
王建军拄着拐杖站在车间门口,背挺得笔直。
“食品厂八月开工,主产菌菇酱和果脯。”
他带人参观流水线:
“这条线,一分钟灌三十瓶。一天产量上万。”
“产品通过县供销社卖遍全省,省外订单也在谈。”
有人问:“工人工资咋样?”
“基本工资三十,加班另算,绩效看产量质量。”王建军答,“干得最好的女工,一月能拿五十。”
“五十?!”有人惊呼,“比县里工人还高!”
“因为她们干得好。”王建军笑,“咱的产品,质量对标的是省城高档商场。”
参观完,代表们窃窃私语。
“真想不到……”
“这才一年多,天翻地覆啊。”
“难怪叫‘曙光村’。”
最后,村委会大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盛屿安站到台前,手里没拿稿子。
“各位领导、各位代表,我是盛屿安。”
她扫视全场:
“一年前,我第一次来这儿。那时这村子叫‘鬼见愁’。”
“为啥叫鬼见愁?因为穷,没路,没指望。”
“娃上不起学,妇女没地位,老人看不起病。年轻人往外跑,留下的唉声叹气。”
全场安静。
“我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路,不是建厂。”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
“是救人。”
“救一个被铁链锁着的姑娘,救一群被迷信困住的村民,救一颗颗对生活死了的心。”
记者笔头唰唰响。
“然后才修路。没钱,就去‘化缘’;没技术,就去学;塌方了,就重来。”
“路通了,建学校。再穷,不能穷教育——娃就是未来。”
“学校有了,办工厂。让妇女挣钱,让年轻人在家门口有活干。”
“工厂办了,搞科技。耕地机、滴灌、科学种田——老天爷不靠谱,咱得靠自己。”
她语气平稳,却字字砸进人心里。
“有人说咱运气好。没错,运气的确好——遇到支持咱们的领导,遇到齐心协力的乡亲。”
“但最要紧的是——”
她抬高声音:
“咱们信光能照进来。只要肯干、肯变、肯往前看。”
掌声响起,从零星到轰鸣。
王县长站起来,眼眶发红:
“同志们,这就是‘鬼见愁经验’!不是多高深的道理,就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
他走到盛屿安面前,用力握住她的手:
“盛同志,陈同志,我代表全县人民,谢谢你们!”
闪光灯亮成一片。
散会后,代表们把盛屿安围得水泄不通。
“你们咋动员村民的?”
“启动资金哪儿来的?”
“技术去哪学的?”
盛屿安答得从容不迫。
胡三爷坐在角落,静静看着。一个外村干部坐过来。
“老爷子,您村变化真大。”
“嗯。”胡三爷点头。
“您说,最关键的是啥?”
胡三爷想了想,缓缓道:
“是人。”
“人?”
“对。”老人望向远处人群中的盛屿安,“是她,先把咱当人看。然后咱自己,也把自己当人看了。”
那干部一怔,细细琢磨这话。
另一边,李大业成了“保险代言人”,几个年轻代表围着他问东问西。
“真赔钱?”
“真赔!我这有单子!”李大业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保险单,“白纸黑字加红章!”
“那咱回去也办!”
“办!必须办!”李大业嗓门响亮。
翠花在旁边听着,又好气又好笑。
人陆续散了。
村子重归安静,可那股兴奋劲儿还在空气里飘。
王桂花坐在合作社门槛上,望着夕阳,忽然笑出声。
“桂花姐,笑啥呢?”盛屿安走过来。
“笑咱村。”王桂花抹抹眼角,“以前被人叫鬼见愁,躲着走。现在,全县来学咱。”
“这才刚开始。”
“嗯。”王桂花站起来,语气坚定,“屿安,你放心。这好日子,咱一定守住,过好。”
“一定。”
远处操场,孩子们奔跑笑闹。清脆笑声随风传得很远。
盛屿安知道,从今天起,“鬼见愁经验”会像种子一样撒出去。
会有更多山村被光照亮。
而曙光村,脚步不会停。
朝着更亮的明天,一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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