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1日,上午十二点,省委大院柳德海住所。
柳德海的家布置得简朴而雅致,客厅里最显眼的是整面墙的书架,从马列原着到资治通鉴,从经济学专着到地方志,摆放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泡着一壶明前龙井,茶香袅袅。
徐天华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但姿态放松。
在柳德海面前,他不需要像在其他人面前那样时刻保持某种姿态。
“尝尝,今年新茶。”
柳德海亲自斟茶,动作从容。
“东江那边怎么样?”
徐天华双手接过茶杯道:“武常庸书记住院了,说是病毒性感冒引发并发症,需要静养两周。”
柳德海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道:“病得真是时候。”
这话说得很轻,但徐天华听懂了。
他点点头,没有多做评价。
“赵紫寅书记那……”
“昨天下午我去医院看了。”
柳德海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
“人还没醒,医生说脑部有缺血灶,就算醒了,语言和行动功能也可能受损。”
柳德海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于书记昨天主持书记办公会,专门研究了赵紫寅同志的健康问题。”
“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确。”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岗位了。”
徐天华心头一震,省委书记于满江的这个表态,几乎等于宣判了赵紫寅政治生命的终结。
“那接替人选……”
“这个还在酝酿。”
柳德海摆摆手道:“不过现在的问题是,赵紫寅这一病,很多陈年旧事都被翻出来了。”
他起身从书桌上拿来一个文件夹,递给徐天华道:“你看看,这都是这两天收到的。”
徐天华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封举报信的摘要整理。
有反映赵紫寅在担任昭阳市委书记期间违规插手工程项目的,有举报他收受字画古董的,有说他利用职务影响为亲属经商提供便利的……
最触目惊心的是关于赵卫东的部分,从中学时期欺凌同学致残,大学期间冒名顶替他人入学,到工作后利用父亲影响力敲诈企业,玩弄女性,甚至涉嫌几起刑事案件的压案不查……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证人、证据线索,列得清清楚楚。
“这些举报信,有些是匿名的,有些是实名。”
柳德海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再说一件小事一样。
“省纪委已经成立专门工作组,开始初步核实。”
“赵卫东现在失踪,更是增加了问题的复杂性。”
徐天华合上文件夹,眉头微蹙道:“这么多问题,为什么以前没暴露?”
“以前?以前赵紫寅在位上,谁敢动他儿子?”
柳德海冷笑一声道:“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政治就是这样,你风头正劲的时候,什么问题都能捂住。”
“一旦失势,芝麻大的事都能变成压垮骆驼的稻草。”
柳德海重新端起茶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
“更何况,赵卫东做的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事实。”
“以前没爆出来,是因为有人压着。”
“现在压不住了,自然就全浮出来了。”
徐天华沉默片刻,问道:“老领导,您觉得赵书记还能不能醒过来?”
这个问题很关键,如果赵紫寅能醒,哪怕只能躺在床上,赵系人马就还有主心骨,还有斡旋余地。
如果醒不过来……
柳德海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良久才说道:“医生私下跟我说,最好的情况是能恢复部分意识,但大概率会丧失语言能力,需要长期卧床护理。”
柳德海转过身,目光深沉的说道:“天华,政治生命和生理生命有时候是两回事。”
“就算赵紫寅醒了,一个不能说话,不能行动的省委副书记,还能在常委会上发挥作用吗?”
“于书记昨天那句话,已经为这件事定了调子。”
徐天华明白了,于满江作为省委书记,必须在班子稳定和干部健康之间做出权衡。
一个无法履职的副书记,必须有人接替。
这是政治现实,也是工作需要。
“那武常庸住院,也是因为这个?”
柳德海回到沙发坐下,笑了笑道:“武常庸是聪明人。”
“他是赵紫寅一手提拔起来的,现在老领导倒了,他如果还在市委书记位置上硬扛,那就是众矢之的。”
“装病住院,既是避风头,也是观望。”
“看看省里最终怎么处理赵系人马,看看他自己还有没有价值。”
柳德海顿了顿,看向徐天华。
“但这对你来说,是机会。”
徐天华坐直身体道:“请老领导指点。”
“第一,武常庸住院期间,市委工作由你主持。”
“这不是暂代,而是实际主持。”
“你要利用这段时间,把该抓的工作抓起来,该调整的干部调整到位,让东江上下都习惯你的领导。”
“第二,赵紫寅病重,赵系人心惶惶。”
“东江这边,邝明礼已经被查,武常庸住院,赵系的力量已经瓦解了大半。”
“剩下的那些人,该拉拢的拉拢,该清理的清理,不要手软。”
“第三,天堂夜总会案要办成铁案。”
“不仅要查清刑事犯罪,还要深挖背后的保护伞。”
“省厅指导小组那边,陈建文是张殿军的人,张殿军现在……态度有些微妙。”
“你要把握好分寸。”
“张厅长和赵紫寅不是……”
“以前是,现在未必。”
柳德海打断他道:“赵卫东失踪,张殿军作为省公安厅长,按理应该全力查找。”
“但我听说,他这几天按兵不动,甚至有意淡化这件事。”
徐天华立刻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道:“难道赵卫东的失踪,和张殿军有关?”
“这话不能乱说。”
柳德海摆摆手,但眼神意味深长。
“我只是告诉你,现在的局面很复杂,各方都在重新站队。”
“张殿军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
柳德海喝了口茶,继续道:“你在东江要做的,就是把案子办好,把队伍带好,把经济抓上去。”
“只要东江稳住了,发展上去了,你的位置就稳了。”
“至于省里的风云变幻……”
柳德海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这是省里刚通过的《关于进一步加强地市领导班子建设的意见》,里面明确提到,要加大对优秀年轻干部的培养使用力度。”
“于书记在会上专门举了东江的例子,说东江在招商引资,城市建设,营商环境方面走在全省前列。”
柳德海把文件递给徐天华道:“这是什么信号,你明白吗?”
徐天华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在加强领导班子建设部分,有这样一段话。
对政治坚定、能力突出、实绩显着、群众公认的优秀干部,要大胆使用,及时放到重要领导岗位锻炼……
徐天华抬起头,看向柳德海。
“省委对你的工作是肯定的。”
柳德海拍拍他的肩膀道:“武常庸住院,是挑战,更是机遇。”
“市委书记的岗位空缺,总要有人顶上。”
“这个人选,不仅要看资历,更要看能力,看实绩。”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徐天华深吸一口气道:“老领导,我明白了。”
“东江的工作,我会担起来。”
“不管武书记住院多久,东江不能乱,发展不能停。”
“这就对了。”
柳德海满意地点点头道:“记住,当仁不让。”
“该担的责任要担起来,该抓的权力要抓在手里。”
“政治有时候很残酷,机会稍纵即逝。”
“抓住了,就是一片新天地。”
“抓不住,可能就要等下一个五年。”
柳德海又给徐天华斟了一杯茶道:“对了,过两天我要去燕城开会,大概一周时间。”
“这段时间,省里的事,多和赵益民书记沟通。”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