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紫寅去世的消息传到东江时,徐天华正在主持召开市政府常务会议,研究下半年重点项目推进方案。
周文斌轻轻推开门,走到徐天华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
徐天华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地点头,示意继续开会。
但坐在对面的王振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他看向赵平章,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会议结束后,徐天华没有像往常那样留下与分管副市长谈话,而是直接回到了办公室。
门关上,他走到窗前,看着市政府大楼前飘扬的国旗,沉默了很久。
赵紫寅死了……
这位在汉中省政法系统经营了三十年的老将,最终没能挺过这一关。
医院传来的消息是突发心梗导致多器官衰竭,经全力抢救无效。
徐天华想起一周前在省委大院与柳德海的谈话,想起于满江那句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这样高强度的工作岗位了。
政治生命的终结,有时比生理生命来得更早。
桌上电话响起,是柳德海从北京打来的长途。
“天华,消息收到了?”
“刚收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省里现在情况很复杂。”
“我明天提前回去,你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调整。”
“我明白。”
徐天华顿了顿道:“武书记那边……”
“他还在医院?”
柳德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然后随意的说道:“让他继续住着吧。”
“有些事,不在那个位置上,反而看得更清楚。”
挂断电话后,徐天华让周文斌通知市委常委,明天上午召开紧急会议。
第二天,省公安厅指导小组撤离得很突然。
陈建文上午九点来到东江市公安局,没有像前些天那样要求调阅案卷,而是召开了一个简短的座谈会。
“经过一周的指导调研,我们认为东江市局在天堂夜总会案的侦办工作中,程序规范,证据扎实,成效显着。”
陈建文的发言很官方,也很违心。
“这充分体现了东江公安队伍的专业素养和法治精神。”
马富强坐在对面,面色平静。
他心里清楚,这突如其来的高度评价,与昨天赵紫寅的死有直接关系。
“省厅将把东江的经验做法在全省推广。”
陈建文继续说道:“指导小组的使命已经完成,今天下午就返回省城。”
座谈会只开了二十分钟,散会后,陈建文单独留下马富强。
“马局长,张厅长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说,东江公安的工作,他一直很放心。”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马富强点头道:“请转告张厅长,东江市局一定依法履职,不辜负省厅的信任。”
下午两点,指导小组的三辆车驶离东江市公安局大院。
马富强站在办公楼窗前,看着车队消失在街角,心里并没有轻松的感觉。
而在汉州市西郊的小孤山,是周边市民周末野营的热门去处。
上午十点,一队大学生在山坳深处发现了一个蜷缩在灌木丛中的人。
起初他们以为是醉汉,走近才发现情况不对。
那人浑身是血,胳膊和腿都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
“还……还活着!”
一个胆大的男生探了探鼻息,惊叫着喊人来。
救护车和警车几乎同时赶到,当医护人员把伤者抬上担架时,随行的老刑警皱起了眉头。
这张脸,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医院抢救室里,医生一边实施急救一边摇头。
“多处骨折,严重失血,内脏损伤……这人是怎么撑到现在的?”
伤者始终昏迷,但嘴里不时发出模糊的呓语。
护士俯身去听,隐约听到几个字。
爹……爹……救我……张……
下午三点,伤者因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
警方开始核查身份,当指纹比对结果出来时,负责此案的刑警队长脸色大变,立即拨通了上级电话。
一小时后,省公安厅,省委办公厅,省纪委等多个部门的电话被打爆。
赵卫东找到了……以最惨烈的方式。
省委第一时间成立了联合调查组,由省纪委、省公安厅、省检察院组成。
但调查进展缓慢,现场几乎没有有价值的线索,尸体发现地是荒郊野岭,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
唯一的发现是,赵卫东身上的伤很专业。
法医鉴定报告显示,赵卫东四肢骨折处创面整齐,像是被钝器精准击打所致。
失血主要来自腿部枪伤,子弹贯穿腓骨,但没有伤及大动脉,理论上不会致命。
在省公安厅的案情分析会上,有人提出疑问道:“如果是仇杀,为什么不直接要他的命?如果是绑架,为什么没有索要赎金?”
没有人能回答,各种传言开始在省城流传。
有人说赵卫东是太过嚣张得罪了人,有人说他是被赵紫寅的政敌报复,还有人说……这可能是内部清理。
张殿军这几天异常沉默,作为省公安厅长,他本应亲自督办此案,但他把工作全权交给了常务副厅长,自己则频繁往返于司法厅,省人大。
有消息称,他可能要调岗了。
19日,省委常委会上午九点召开,下午三点结束。
六小时里,汉中省政法系统的权力格局完成了新一轮洗牌。
原主管政法工作的副省长袁道济,任省委常委兼政法委书记。
袁道济曾经长期在最高法工作,去年才交流到汉中省当副省长。
他是省委书记于满江向组织推荐的人选,以理论功底扎实,法治观念强着称。
而省公安厅厅长张殿军,则是平调省司法厅任厅长。
司法厅长和公安厅长虽然都是正厅,但实际权力和影响力不可同日而语。
官方说法是加强司法行政队伍建设需要,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要冷藏的节奏。
原司法厅厅长调任省人大法制建设委员会主任委员,五十九岁的他,这算是退居二线前的过渡安排。
而汉州市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叶明成,任省公安厅厅长。
叶明成是柳德海在汉州任职时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业务能力突出,政治上也可靠。
常委会还通过了一项决议,鉴于赵紫寅同志逝世,赵卫东案件影响恶劣,决定在全省政法系统开展为期三个月的纪律作风教育整顿。
消息传到东江时,徐天华正在听取天堂夜总会案的结案汇报。
马富强说到一半,周文斌进来递了张纸条。
徐天华看完,示意汇报继续,但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汇报结束后,马富强没有立即离开。
“市长,省厅那边……”
“叶明成厅长你熟悉吗?”
马富强想了想,然后摇头道:“打过几次交道,业务能力很强,作风也比较务实。”
“那就好。”
徐天华站起身道:“天堂夜总会案抓紧结案,该移送的移送,该处理的处理。”
“新厅长上任,我们要交上一份合格的答卷。”
“是!”
马富强离开后,徐天华走到办公室东侧墙上那幅东江地图前。
半年时间,东江变了,省里变了,很多人和事都变了。
桌上的电话响起,是王振华。
“市长,武书记那边传来消息,说病情有所反复,医生建议继续住院观察。”
王振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道:“他还特意嘱咐,市委的工作就辛苦你了。”
徐天华笑了笑道:“那就让武书记好好养病。”
“你安排一下,明天我去医院看他,带上市委班子的慰问。”
“还去?”
“该走的程序要走。”
徐天华继续说道:“武书记是我们的班长,班长生病了,我们去探望,这是组织温暖,也是同志情谊。”
挂断电话后,徐天华坐回办公椅。
窗外,东江的傍晚天空被晚霞染成橘红色。
市政府大院里,下班的工作人员陆续离开,车辆驶出大门,汇入城市的车流。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但徐天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武常庸还在装病,东江市委的工作由他主持。
门被轻轻敲响,周文斌探进头来道:“市长,该下班了。”
“嫂子刚才来电话,问您晚上回不回家吃饭。”
徐天华看了看表,晚上六点半。
“回。”
他合上文件,站起身道:“告诉紫薇,我半小时后到家。”
“让她做几个拿手菜,今天……想喝点酒。”
周文斌愣了愣,在他的印象里,徐市长很少主动说要喝酒。
“好的,我马上通知。”
徐天华穿上外套,走出了办公室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