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春霞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她烫得有些卷曲的头发染成金色。
四十五岁的她保养得不错，眉眼间还残留着年轻时的风韵，这也是刘副校长对她格外关照的原因之一。
“最近啊，咱们学校，咱们教育局，都在搞什么师德师风整治。”
她的声音拉得很长，带着明显的讥讽。
“说是要查什么吃拿卡要……呵呵。”
台下的学生安静地听着，前排的张旭翘着二郎腿，一脸得意。
而沈欣悦则是皱着眉头，低头看书，不想听这些。
坐在最后一排垃圾桶旁的徐卫东，依然平静地做着数学题，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李春霞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后排道：“要我说啊，有些同学，还有某些家长，别以为写几封匿名信，就能掀起什么风浪。”
“在我李春霞眼里，这些人就是……”
“老鼠屎。”
教室里更安静了，有学生偷偷回头看徐卫东，但他头都没抬。
“这阵风啊，也就是吹给上面看看的。”
李春霞把粉笔扔回盒子里，拍了拍手道：“过几天，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她走到讲台边，拿起座位表道：“今天咱们调个座位。”
“张旭，你坐第三排中间，和沈欣悦同桌。”
“沈欣悦，你多帮帮张旭，他数学不好。”
沈欣悦猛地抬头说道：“老师，我……”
“就这么定了。”
李春霞不容置疑的说道：“徐卫东，你还坐那儿。”
“那个位置适合你，清净，没人打扰你学习。”
李春霞说清净的时候，语气里的讽刺，连最迟钝的学生都听出来了。
张旭咧嘴笑了，拎着书包就往前挪。
经过徐卫东身边时，他压低声音的说道：“听见没？”
“老鼠屎就该待在垃圾桶旁边。”
徐卫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张旭心里莫名地一寒，没敢再说什么。
下课铃响了，李春霞走出教室前，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马上霜降了。”
“二十四节气，是咱们老祖宗的智慧。”
“同学们回家记得跟家长说说，别忘了传统。”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但班里那些早就被她提点过的学生，都听懂了。
霜降，又要送礼了。
同一时间，校长陈建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但他一个都没接。
刚才市教育局办公室又来电，问师德整治的进展。
他能怎么回答？
说我们学校一切正常？
那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尤其是那个李春霞……陈建国一想到她就头疼。
这个女人，仗着和刘副校长的特殊关系，在学校里横行霸道。
收礼，调座位，拿入团名额做交易……
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但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不一样了……
市委常委会专门研究，市委书记亲自点名，市教育局三天开了五次会……
这阵势，绝不是走过场。
如果真在他陈建国的学校里查出问题，他这个校长也就当到头了。
咚咚咚！
“进来。”
副校长刘明推门进来，五十出头，梳着油光发亮的大背头。
他是李春霞的靠山，更是有一个在市教育局工作的表哥。
“老陈，急什么？”
刘明笑呵呵地在沙发上坐下道：“不就是一阵风嘛，吹吹就过去了。”
陈建国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厌恶。
但他不能翻脸，刘明在市教育局有关系，他得罪不起。
“刘校，这次不一样。”
陈建国坐回椅子上道：“市委徐书记亲自抓的事，能是一阵风？”
“徐书记日理万机，哪有空管这些小事。”
刘明摆摆手道：“我打听过了，就是有人写匿名信，捅到上面去了。”
“教育局做做样子，查一查，给上面一个交代，也就过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陈建国心里更不安了。
刘明越是这么说，说明问题可能越严重。
“我已经让李春霞她们收敛点了。”
刘明接着说道：“她们也答应，这段时间不收了。”
“等风头过去再说。”
“等风头过去？”
陈建国苦笑道：“刘校，你觉得这风头什么时候能过去？”
“市教育局十个督查组已经下去了，马局长亲自带队查重点学校。”
“咱们实验中学，肯定在名单上。”
刘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道：“那你说怎么办？”
“开教职工大会。”
陈建国下定决心道：“传达上级精神，要求老师自查自纠。”
“特别是鼓励老师之间相互监督，相互检举。”
“检举？”
刘明脸色变了，语气也开始不对。
“老陈，你这是要搞内斗啊！”
“不是内斗，是自我保护。”
陈建国看着他，冷静地说道：“刘校，咱们得让上面看到，咱们在认真整改。”
“真等督查组查上门，那就晚了。”
刘明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头道：“行，你开吧。”
“但我把话说前头，别搞得太难看。”
“真撕破脸，对谁都不好。”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对了，李春霞那边，你适当敲打敲打就行。”
“别太过分。”
门关上了，陈建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刘明这是要保李春霞，但他更知道，如果保不住，刘明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抛出去自保。
这就是现实……
下午四点，实验中学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老师。
陈建国站在主席台上，脸色严肃。
“今天紧急开会，就一件事。”
“师德师风整治。”
“市委、市政府、市教育局，三级联动，这次是动真格的。”
台下，李春霞坐在中间靠前的位置，低头玩着手指，嘴角还带着笑。
旁边的刘明时不时看她一眼，眼神复杂。
“咱们学校，绝不能出问题。”
陈建国加重语气道：“从今天起，全体老师自查自纠。”
“以前收过礼的，退回去。”
“暗示过家长的，去道歉。”
“现在主动改正，可以从轻处理。”
“等查出来的，一律从严从重。”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
“同时，鼓励老师之间相互监督，相互检举。”
“这不是搞内斗，是净化队伍，是保护大多数好老师。”
这话一出，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李春霞抬起头，翻了个白眼，继续玩手指。
“具体安排，每个年级成立自查小组，年级主任任组长。”
“本周内，每个老师都要写自查报告，年级主任审核签字。”
“下周开始，学校检查组会随机抽查。”
“同志们，教育是良心活。”
“咱们当老师的，要对得起这个称号，对得起学生，对得起家长，更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掌声零零星星，散会后，李春霞跟着刘明去了副校长办公室。
一关上门，她就抱怨道：“开什么会啊，浪费时间。”
“还自查自纠？”
“有什么好查的？”
刘明关好门，压低声音道：“春霞，这次不一样。”
“你最近收敛点，别撞枪口上。”
“怕什么？”
李春霞满不在乎的说道：“又不是第一次搞整治，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过几天就没事了。”
她走到刘明身边，手搭在他肩上。
“再说了，不是有你嘛。”
“你真舍得让我受委屈？”
刘明看着她风韵犹存的脸，心里一软。
“我当然舍不得。”
“但这次……听说市委书记都惊动了。”
“市委书记管全市大事，哪有空管咱们这点破事。”
李春霞笑道：“要我说，就是教育局那帮人闲得慌，找点事做。”
她顿了顿，眼睛转了转。
“对了，马上霜降了。”
“今年收什么好呢？”
“去年那些家长送的购物卡，都用完了。”
“今年得让他们送点实惠的……”
“你还敢收？”
刘明吓了一跳道：“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怎么了？”
李春霞撇撇嘴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收。”
“要让那些家长知道，咱们稳得很，什么风浪都掀不翻。”
“你看，这是我记的。”
“二十四节气，每个节气收一次。”
“春节、端午、中秋这些大节，另外算。”
“一年下来，也不少呢。”
刘明看得头皮发麻道：“春霞，你……你这是……”
“我怎么了？”
李春霞无所谓的说道：“我辛辛苦苦教书，拿点辛苦费不应该吗？”
“那些家长，孩子在我手里，送点礼怎么了？”
她贴近刘明，声音发嗲道：“你放心，我有分寸。”
“只收那些愿意送的，不强求。”
“而且都记着账呢，万一真有人举报，我就说是家长硬塞的，我推不掉。”
刘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劝不住这个女人，贪婪就像毒瘾，一旦沾上，就戒不掉了。
傍晚，马志鹏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摞干部子女登记表。
他已经看了好几天，眼睛都花了。
最终，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东江实验中学陈建国的号码。
“陈校长，你们学校初三3班，班主任是李春霞吧？”
“是……是的，马局长。”
“这个李春霞，平时表现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道；“还……还行吧。”
“就是……有时候可能有点小毛病……”
“什么小毛病？”
“就是……就是可能跟家长沟通方式，有时候不太注意……”
陈建国说得吞吞吐吐，而马志鹏则是立马心里有数了。
如果真没问题，陈建国不会这么含糊。
“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在笔记本上记下。
东江实验中学-李春霞-需重点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