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市委常委会会议室，徐天华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市卫健委和市场监管局联合提交的《东江市食品安全状况报告》。
“同志们，今天研究食品安全工作。”
徐天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发言道：“食品安全是天大的事，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健康，关系到社会稳定。”
“最近有些反映，个别食品企业存在以次充好、违规添加、卫生不达标等问题……”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刘向东脸上停留了一瞬。
分管工业的常委副市长，食品企业也归他管。
刘向东心里一紧，他知道徐天华从不会无的放矢。
“我建议，在全市范围开展为期三个月的食品安全专项整治。”
“由市监局牵头，卫生局、公安局、食监局配合。”
“重点查几个领域。”
“一是学校食堂和周边小摊贩，二是婴幼儿食品，三是肉制品和熟食加工……”
徐天华顿了顿，然后补充道：“特别是那些有一定规模，但在卫生、质量方面存在隐患的企业，要重点盯防。”
(该整改的整改，该关停的关停，绝不手软。”
常委会全票通过，会后，周文斌跟着徐天华回到办公室。
“书记，那个旭日食品公司……”
周文斌看似随意地提起道：“我听说，他们用的肉源不太正规，卫生条件也差。”
“就在东海区。”
徐天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文斌立马就明白了。
东海区区长办公室，区长赵明放下电话，眉头紧锁。
刚才市委办公室一位副主任“顺便”提了一嘴道：“市委很关注食品安全，特别是那些有点规模但问题多的企业，比如……你们区那个旭日食品。”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赵明听出了分量。
市委关注……市委谁关注？
肯定是徐书记……
徐书记为什么专门点旭日食品？
这家公司虽然规模还可以，但在全区几十家食品企业里，根本排不上号。
除非……这家公司得罪人了。
赵明立刻叫来市监局长道：“你去查旭日食品。”
“从严查，从重查。”
“区长，这家公司……”
“别问为什么。”
赵明打断他道：“这是政治任务。”
“查不出问题，你就别干了。”
三天后，旭日食品公司被查出肉源来自未经检疫的私宰点，生产车间卫生严重不达标，违规使用添加剂等七项问题，项项触目惊心。
最终被东海区无限期停业整顿……
旭日食品公司大门紧闭，贴上了封条。
老板张大海站在门口，两眼发直。
他所有的身家都在这家公司里，特别是欠银行的四百万贷款，以及他以个人名义借的三百万的高利贷，那是为了扩大生产而借的钱。
“张老板，久仰。”
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
“我是天文集团投资部的，姓陈。”
天文集团……
张大海知道，东江的龙头企业，董事长刘昌达是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物。
“陈总，您这是……”
“听说贵公司遇到点困难。”
陈总笑容可掬的说道：“我们刘董很欣赏张老板的能力，愿意帮一把。”
“这样，公司债务我们全接，再给你一百万安家费。”
“你签个字，这事就过去了。”
张大海眼睛红了道:“陈总，我这公司光设备就值五百万，还有厂房……”
“那是以前。”
陈总收敛笑容道：“现在你这公司是负资产。”
“我们接手，是帮你承担债务。”
“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等着法院拍卖吧。”
“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张大海瘫坐在地上，他知道天文集团这是趁火打劫，但他没得选。
第二天，天文集团以一百二十万的价格，收购了这家负债四百万的公司。
张大海拿到一百二十万现金，但却失去了所有。
十月末，放贷的疤脸汉子带着五个人上门时，张大海正在家里喝闷酒。
儿子张旭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
“张老板，还钱的日子到了。”
疤脸汉子点了支烟道：“连本带利，三百五十万。”
“我……我只有一百二十万了……”
“一百二十万？”
疤脸汉子笑道：“张老板，你当我们是慈善机构？”
“这样，再给你三天。”
“三天后，少一万，断你一根手指。”
“少十万，断你儿子一条腿。”
他们走了，张大海瘫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张旭从房间出来，看着父亲道：“爸，我们家……”
“你明天别去上学了。”
张大海有气无力地说道：“家里没钱了，学不起了。”
张大海想了三天，想不明白。
自己规规矩矩做生意，虽然有些小动作，但也不至于被整得这么惨。
除非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想起儿子在学校的事，那个徐卫东，一个工人的儿子，怎么敢打他儿子？
打完人还先被派出所放了……还是马市长亲自的打的电话……
市里姓徐的领导……
不会这么巧吧？
撞大运都不敢这么巧啊！
还有李春霞……
那个女人，收了他那么多礼，竟然还贪得无厌！
“李春霞！”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市教育局的举报热线。
“我要实名举报！东江实验中学初三3班班主任李春霞，长期收受家长礼金礼品！我有证据！”
10月29日，马志鹏接到实名举报时，正在为找不到目标而发愁。
市委的指示很明确，要抓典型，要见实效。
可查了这么多天，都是小打小闹。
李春霞……这个名字他记得。
上次和实验中学陈校长通话时，对方含糊其辞的那个老师。
“查！立即查！”
马志鹏亲自带队，直奔东江实验中学。
陈校长看到马志鹏亲自来了，腿都软了。
“马局长，您怎么……”
“李春霞在哪？叫她来。”
李春霞被叫到校长办公室时，还一脸不耐烦。
但当看到马志鹏和市纪委的人时，她脸色变了。
“李老师，有人实名举报你收受礼金礼品。”
“你有什么要说的？”
“污蔑！绝对是污蔑！”
李春霞尖声道：“我清清白白教书二十年，从来没……”
马志鹏冷冷地说道：“李春霞，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对你停职调查。”
“请配合。”
李春霞被带走时，整个人都瘫了。
她看到刘副校长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连头都没回。
10月30日，市教育局谈话室，刘明坐在椅子上，汗如雨下。
“刘明，李春霞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我知道一些，但……但我劝过她，她不听。”
“我也向陈校长反映过，但……”
他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最后，他主动交代道：“李春霞有个本子，记录了她收礼的情况。”
“就放在她办公室抽屉里，我知道具体位置……”
为了自保，他把李春霞卖得干干净净。
10月31日，市检察院迅速介入。
那个小本子上，清清楚楚记录着累计金额超过十万元。
李春霞被正式批捕，涉嫌受贿罪。
鉴于数额较大，且在师德整治期间顶风违纪，检察院决定顶格处理。
不仅没收全部违法所得，还建议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李春霞在拘留所里大喊道：“我要上诉！我要找律师！”
但没有律师敢接她的案子，东江的律师圈都知道了，这个女人得罪的是市委常委的儿子。
谁接这个案子，谁就是跟市委过不去。
事情处理完了，马志鹏才后知后觉的知晓一切。
徐卫东……
那特娘的不是徐书记的独子嘛……
坐垃圾桶旁边……卡入团名额……
不是……李春霞，这姐妹从小吃豹子长大的吧？
已经不是吃豹子胆的问题了，这简直是吃豹子长大的狠人！
幸好……幸好张大海举报了。
幸好他及时处理了。
不然，等徐书记亲自过问……
马志鹏不敢想下去。
窗外，秋雨绵绵。
东江实验中学恢复了平静，徐卫东的座位被调回了前排，李春霞的教师岗位已经换了人。
张旭再也没来过学校，听说他父亲还不起高利贷，房子被收了，一家人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旭日食品公司的厂房换了招牌，现在是天文集团的食品加工基地。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场风波的背后，是因为什么。
而发动风波的人，甚至没有亲自出手。
只是轻轻拨动了一根线，就引发了连锁反应。
这就是权力……
无形，却无处不在。
马志鹏站在窗前，看着雨中的东江。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市委书记这三个字的分量。
也第一次如此庆幸，自己站对了队。
雨还在下。
但东江的天空，已经清明了许多。
至少在教育系统，很长一段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敢吃拿卡要了。
这，也许就是这场风波最大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