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州,省政府大楼,分管政法的副省长安长明办公室。
叶明成站在办公桌前,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
这位省公安厅长五十岁出头,身材笔挺,眉宇间透着军警系统出身的刚毅,但此刻他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安长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叶厅长,全省政法工作交流现场会,不能在东江开。”
叶明成心头一紧,但面上依然镇定道:“安省长,这个安排是省政法委陈书记亲自定的。”
“陈书记前些天去东江调研,对东江的执法规范化建设评价很高,认为有在全省推广的价值……”
“陈书记是省政法委书记,我也是分管政法的副省长!”
安长明突然提高音量,打断叶明成的话,手猛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他能指示,我这个分管政法的副省长就不能指示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叶明成感觉到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他咋就不休息一天,让常务副厅长来顶这个雷呢?
在理论上,省公安厅在省政法委的领导下工作,但具体政法行政工作又归省政府分管。
这种交叉管理,本就容易产生权责模糊的地带。
而现在,安长明显然是在借题发挥。
“安省长,我理解您的意思。”
叶明成斟酌着措辞道:“但现场会的筹备工作已经启动了,东江那边也做了大量准备。”
“如果临时更换地点,恐怕……”
“恐怕什么?”
安长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叶明成面前。
他比叶明成矮半个头,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丝毫不弱。
“叶明成,你是不是觉得,有陈书记给你撑腰,就可以不把我这个分管副省长放在眼里了?”
这话太重了,因此叶明成立刻挺直腰板道:“安省长,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作为公安厅长,我尊重每一位省领导的指示。”
“只是……”
“只是什么?”
安长明逼近一步,几乎贴着叶明成的脸。
“我告诉你,叶明成,全省政法工作交流会放在哪里开,不是你一个公安厅长能决定的,也不是陈书记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就问你一句。”
“我这个分管副省长,有没有发言权?”
“能不能指示?!”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叶明成的鼻尖,让叶明成脸色涨红,却不敢后退半步。
这一刻,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一边是陈继革的明确指示,一边是安长明的强势施压。
两个都是他的上级,两个他都得罪不起。
“安省长。”
叶明成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现场会的安排,是省政法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的。”
“如果要变更,可能需要陈书记那边……”
“需要什么?”
安长明冷笑一声,收回手指,转身走回办公桌后。
“你回去告诉陈书记,就说是我说的。”
“东江不合适。”
“徐天华同志刚破获大案,正处在风口浪尖上,这个时候把全省政法系统的领导都请到东江去,容易给人造成政法系统在给某个领导干部站台的错觉。”
“这不符合组织关于政法工作要保持独立性的精神。”
这番话冠冕堂皇,狗都不信……
叶明成心中暗叹,安长明不愧是老资格的副省长,政治语言运用得炉火纯青。
废话那是一套接一套……
表面上是出于工作考虑,实际上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针对徐天华。
“安省长,这个理由……”
“够了!”
安长明一摆手,重新坐下,拿起一份文件看起来,头也不抬。
“就这样。”
“你出去吧。”
这是下逐客令了,叶明成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敬了个礼道:“那我先回去了,安省长。”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掏出手机,他犹豫着要不要给陈继革打电话。
但想了想,还是收起了手机。
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他得当面汇报。
当天下午,东江市委。
徐天华正在主持召开市委常委会,专题研究迎接全省政法工作交流现场会的筹备工作。
“马书记,你来说说公安这边的准备情况。”
徐天华看向坐在对面的马富强,马富强立马翻开笔记本。
“书记,各位常委,市公安局已经全面启动迎检工作。”
“主要从三个方面准备。”
“一是……二是执法规范化建设,我们挑选了三个基层派出所作为观摩点,从接处警到案件办理,全流程展示规范化操作……三是缉毒大案的战果展,这部分主要用展板和视频形式呈现……”
马富强滔滔不绝地汇报了二十分钟,显然是做足了准备工作。
徐天华频频点头,等马富强说完后,他看向白安国道:“白市长,政府这边呢?”
白安国清了清嗓子道:“政府办已经成立了接待保障工作组,由我担任组长。”
“住宿安排在市委招待所和东江宾馆,车辆调度、医疗保障、食品安全都已经落实责任人。”
“另外,我们还准备了一份东江经济社会发展情况汇报材料,让与会领导全面了解东江。”
“很好。”
徐天华环视会场道:“这次现场会,是省委政法委对东江政法工作的肯定,也是展示东江整体形象的机会。”
“各部门要高度重视,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
徐天华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道:“特别要强调的是,这次现场会规格很高,省政法委陈书记亲自带队,分管政法的安副省长也会出席。”
“我们要展现出东江干部的最佳状态。”
常委会一直开到下午四点半,散会后,徐天华刚回到办公室,周文斌就跟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书记,汉州那边传来消息。”
周文斌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安副省长今天上午把叶厅长叫到办公室,明确要求全省政法工作交流会不能在东江开。”
徐天华正在倒水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叶厅长怎么说?”
“叶厅长很为难。”
“安副省长以分管副省长的身份施压,说东江现在风头太盛,容易给人造成政法系统为个别领导干部站台的错觉。”
周文斌顿了顿,然后说道:“他还用手指着叶厅长的鼻子问,他这个分管副省长能不能指示工作。”
徐天华放下茶杯,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道:“安副省长这是恼羞成怒了。”
“书记,那我们……”
“不急。”
徐天华摆摆手道:“现场会是陈书记定的,安长明想推翻,没那么容易。”
“但这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安长明不会善罢甘休。”
徐天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
“文斌,你觉得安长明为什么这么反对现场会在东江开?”
周文斌沉吟道:“我只想到三点拙见,如有不对,还望书记多多指正。”
“第一,之前挖黑料失败,没取得实际性进展,心里憋着火。”
“第二,现场会在东江开,等于是给您和陈继革书记搭建了一个公开的合作平台,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第三……”
“第三是什么?”
“第三,我怀疑他想借机敲打叶厅长。”
周文斌分析道:“叶厅长是柳省长提拔的,现在又和陈书记走得近。”
“安长明这是在做给所有人看……”
“表明他和陈书记水火不容的态度,以此来掩盖他想针对您的事情。”
徐天华点点头道:“分析得对。”
“那你说,陈书记会怎么应对?”
“陈书记刚来汉中,正是树立权威的时候。”
“安长明这么公然挑战他的决定,他如果退让,以后在政法系统就很难服众了。”
周文斌眼睛一亮道:“所以,陈书记一定会力挺现场会在东江开。”
“没错。”
徐天华转过身轻笑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现场会办得漂漂亮亮,办成全省的标杆。”
“到时候,安长明来也得来,不来也得来。”
“他来了,看到东江的实绩,看到全省政法系统领导对东江的认可,那滋味……”
徐天华没有说下去,但周文斌已经懂了。
“书记,那我们需要做什么特别准备吗?”
“有。”
徐天华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在双林当县委书记时,搞平安乡镇建设的一些材料。”
“你让市委政研室整理一下,形成一份系统的经验总结,作为现场会的交流材料。”
徐天华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重点要突出政法工作如何与地方经济发展、民生改善相结合。”
“这个视角,陈书记一定会喜欢。”
周文斌接过文件,重重点头道:“我马上去办。”
走到门口,周文斌又回过头道:“书记,还有一件事。”
“叶厅长那边……我们要不要表示一下支持?”
徐天华想了想,摇摇头道:“暂时不要。”
“叶厅长现在处境微妙,我们贸然联系,反而会给他添麻烦。”
“等现场会开了,一切自然明朗。”
周文斌离开后,徐天华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陷入沉思。
安长明的反击比他预想的要快要直接,当然,这说明两件事。
首先就是,安长明确实急了。
其次则是安长明在省里的根基比想象中要深,否则不敢这么公然挑战陈继革。
但这也未必是坏事……
官场上的斗争,有时候就像打牌。
对方先亮出底牌,反而给了你应对的时间。
徐天华拿起电话,拨通了陈继革办公室的专线。
电话响了几声后,接电话的是陈继革的秘书。
“您好,陈书记办公室。”
“我是徐天华,想和陈书记汇报一下现场会的筹备情况。”
“徐书记请稍等。”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陈继革沉稳的声音道:“天华同志,筹备工作进展如何?”
“陈书记,一切顺利。”
徐天华语气恭敬道:“刚才市委常委会专题研究了,各部门都已经动员起来。”
“我们准备把这次现场会办成展示东江政法工作成果、交流基层经验的平台。”
“好。”
陈继革的声音里透出赞许道:“我就知道,交给你办不会错。”
徐天华趁机说道:“陈书记,还有件事想请示您。”
“我们在整理材料时,想把我在双林工作期间搞平安乡镇建设的一些做法也加进去,作为基层政法工作与经济发展相结合的一个案例。”
“您看是否合适?”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陈继革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明显带着笑意道:“天华同志,你很用心啊。”
“这个角度很好,正是当前政法工作需要探索的方向。”
“我支持。”
“谢谢陈书记。”
“另外……”
徐天华斟酌着措辞道:“现场会的规格这么高,省里各位领导都能出席的话,对我们东江是莫大的鼓舞。”
“特别是安副省长,他分管政法工作,如果能亲自指导……”
徐天华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传达到了。
陈继革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徐天华的用意。
这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也是在委婉表达担忧。
“长明同志那边,我会沟通。”
陈继革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全省政法工作交流会是省政法委的年度重点工作,省委于书记也很重视。”
“该出席的领导,一个都不会少。”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让徐天华心中大定。
“有陈书记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东江一定全力以赴,不辜负省委和省政法委的信任。”
挂了电话,徐天华靠在椅背上。
陈继革的态度很明确,现场会必须开,安长明的意见不予采纳。
这既是对工作的坚持,也是对省委常委权威的扞卫。
但安长明会善罢甘休吗?
省委常委……
徐天华轻声自语道:“看来,这个位置,还真是牵动了太多人的神经。”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已经翻得有些旧了的《资治通鉴》,翻开夹着书签的一页。
官场如战场,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历史已经证明,投降是没有任何好下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