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州大学党委会议室,下午五点整。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常委悉数到场。
徐天华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份关于昨晚事件的初步报告。
他的脸色平静,但眼神深邃。
张维民坐在他右手边,正低头翻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同志们,开会。”
徐天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声音沉稳。
“今天的紧急党委会,只有一个议题。”
“那就是关于昨晚发生在镜湖畔的学生冲突事件。”
“保卫处已经把初步情况报上来了,大家都看看吧。”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材料,常委们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脸色各异。
材料写得很规范,时间、地点、人物、经过,都罗列得清清楚楚。
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刻意淡化的意味。
尤其是对那几个扶桑留学生行为的描述,用了酒后失态,肢体冲突这样的中性词,而对林晓峰的伤势,只是简单提到面部受伤,送医治疗。
徐天华等大家都看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道:“情况大家都了解了。”
对于保卫处的小动作,徐天华也权当看不见,张维民经营汉州大学那么多年,让他表演表演怎么了?
只要保留主要信息,这就够了。
“这是一起性质恶劣的暴力事件。”
“一名女学生险些遭受不法侵害,两名男学生为保护他人被打伤,其中一人鼻梁骨折,需要手术治疗。”
“更恶劣的是,施暴者是外国留学生,这不仅是一起治安案件,更是一起涉外事件,关系到学校声誉,关系到国家形象。”
徐天华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道:“我的意见很明确。”
“第一,全力救治受伤学生,做好心理疏导。”
“第二,配合公安机关依法处理涉事留学生,绝不姑息。”
“第三,严肃处理事件中可能存在的失职渎职行为。”
话音刚落,张维民就放下了手机,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天华书记说得对,这确实是一起严重的事件。”
张维民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理解的意味。
“学校必须高度重视,妥善处理。”
“但……”
“在处理方式上,我觉得我们还需要慎重考虑。”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张维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大家想一想,我们是大学,是教书育人的地方。”
“处理任何问题,都要考虑教育效果,要考虑国际影响。”
张维民拿起那份报告道:“这几个扶桑留学生,是学校通过国际交流项目招来的。”
“他们在扶桑国内也是优秀学生,家庭背景都不错。”
“这次事件,虽然他们有过错,但毕竟是年轻人,酒后冲动,可以理解。”
“可以理解?”
徐天华挑了挑眉,语气依然平静。
“张校长,你的意思是,酒后就可以随意骚扰女学生,殴打男学生?”
“当然不是。”
张维民连忙摆手道:“我的意思是,我们要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
“惩罚不是目的,教育才是。”
“如果一棍子打死,把他们开除了,遣返了,那我们在扶桑教育界的声誉就毁了,以后的国际交流项目还怎么开展?”
张维民看向其他常委,语重心长地说道:“同志们,现在全国高校都在抢留学生资源,都在搞国际化。”
“我们汉州大学好不容易招来这些优质留学生,如果因为一次偶然事件就全部否定,损失太大了。”
徐天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维民。
张维民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往下说道:“我的建议大体如下。”
“第一,让留学生学院的院长带着那三个学生,去医院看望受伤同学,赔礼道歉,承担全部医疗费用。”
“第二,学校从国际交流经费中拿出一笔钱,给受伤学生适当的补偿。”
“第三,对那几个留学生,给予校内纪律处分,比如警告,严重警告,但不要开除,更不要移交公安机关。”
张维民顿了顿,补充道:“这样处理,既维护了受伤学生的权益,又保全了学校的国际声誉,对大家都好。”
说完,他看向徐天华,脸上带着征求意见的笑容道:“天华书记,你觉得呢?”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常委都低下了头,有的喝茶,有的翻文件,没人敢看徐天华的表情。
徐天华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即说话,而是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
良久,他才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张维民道:“张校长,你刚才说的处理方案,我听明白了。”
“但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第一个问题,你口口声声说教育为主 给机会……那么请问,被骚扰的女学生,她的心理创伤,谁来教育?”
“谁来给机会?”
“被打得鼻梁骨折的男学生,他的身体痛苦,谁来教育?”
“谁来给机会?”
张维民脸色微变,想说什么,但徐天华没给他机会。
“第二个问题,你说要考虑国际影响,要考虑学校声誉。”
“那么请问,如果我们在自己的校园里,都不能保护自己的学生免受不法侵害,都不能为受害学生主持公道,这样的学校,还有什么声誉可言?”
“这样的国际化,是跪着求来的国际化,还是站着赢来的国际化?”
这话已经很重了,几个常委偷偷交换眼色,但没人敢说话。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问题。”
“张校长,你的这个处理方案,政治站位在哪里?”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政治站位四个字,在汉州大学建校以来最重的批评之一!
这意味着你不是工作方法有问题,而是政治立场有问题,政治觉悟有问题。
张维民的脸唰地白了,然后他猛地站起来道:“天华书记,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
“我什么意思,张校长听不懂吗?”
徐天华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
“我们党的宗旨是什么?”
“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我们高校的使命是什么?”
“是立德树人,培养社会主义建设者和接班人。”
“现在,我们的学生受到不法侵害,受到外国人的欺辱,你这个当校长的,不想着怎么维护学生的合法权益,不想着怎么伸张正义、惩治邪恶,反而想着怎么息事宁人,怎么讨好外国人!”
“张校长,你这到底是什么立场?”
“是为谁服务的立场?”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记记重拳,砸在张维民胸口。
张维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天华没有停,语气越发严厉道:“更让我无法理解的是,你居然还要让受害学生接受施暴者的赔礼道歉,还要用学校的钱补偿他们。”
“张校长,你这是把我们的学生当什么了?”
“把汉州大学当什么了?”
“是觉得我们的学生可以被随意欺辱,只要给点钱就能打发吗?”
“是觉得汉州大学的尊严,可以随便被外国人践踏吗?”
徐天华走到会议桌中央,环视所有常委道:“同志们,我们都是党员干部,都是教育工作者。”
“如果我们连自己的学生都保护不了,连最基本的公平正义都维护不了,我们还有什么脸面站在这个讲台上?”
“还有什么资格教育下一代?”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常委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犀利的进攻,他们连帮腔都不敢帮,万一被徐书记扣帽子呢?
这打法太生猛,太邪性了!
张维民站在原地,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偷偷看他,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惊讶,也有……幸灾乐祸?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
徐天华从一开始就没想跟他争论具体处理方案,而是直接把问题拔高到了政治立场、政治原则的高度。
在这个高度上,任何息事宁人,顾全大局的说法,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反动。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维民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的说道:“我是从学校整体利益考虑……”
“学校的整体利益,就是学生的利益,就是教育的利益,就是国家的利益!”
徐天华斩钉截铁地说道:“把学生的利益和学校的利益对立起来,把我们自己学生的利益和外国留学生的利益对立起来!”
“张校长,这种思维方式本身就有问题!”
徐天华回到座位坐下,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然严肃道:“当然,张校长可能是出于好心,只是考虑问题的角度需要调整。”
“但我想提醒在座的每一位同志。”
“我们是教书育人的大学,是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大学。”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为人民服务,为学生负责。”
“在这个原则问题上,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说完,他看向一直沉默的纪委书记道:“王书记,你的意见呢?”
纪委书记王建国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道:“我完全同意天华书记的意见。”
“这件事必须依法依规处理,不能因为涉事者是外国人就区别对待。”
“如果查实有干部在这个过程中存在失职渎职、甚至包庇纵容的行为,纪委一定会严肃查处。”
有纪委书记表态,其他常委也纷纷跟进。
“我同意天华书记的意见……”
“应该依法处理……”
“学生的权益必须维护……”
张维民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明明徐天华初来乍到,怎么就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支持呢?
还仔细一想,如果不支持徐天华,岂不是主动戴上了徐天华亲手编织的那些帽子?
张维民那是越想越恶心,徐天华只用了几句话,就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让他所有的理由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政治不正确。
而最可怕的是,徐天华说的那些话,他无法反驳。
因为那些话站在了政治和道德的制高点上,无可挑剔。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形成决议。”
“第一,全力救治受伤学生,所有费用由学校先行垫付。”
“第二,配合公安机关依法处理涉事留学生,该拘留拘留,该遣返遣返。”
“第三,成立调查组,彻查事件处理过程中可能存在的问题,对失职渎职人员严肃追责。”
“第四,加强对留学生的教育管理,完善相关制度。”
徐天华顿了顿,看向张维民说道:“张校长,你还有什么不同意见吗?”
张维民僵硬地摇头道:“没……没有。”
“好,那就散会。”
常委们陆续起身离开,每个人走过张维民身边时,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没人敢跟他有眼神交流。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张维民一个人。
在政治斗争这件事上,他和徐天华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徐天华是经历过真正风雨的人,是从基层一步步杀出来的干部。
而他自己,虽然级别不低,但一直在相对单纯的教育系统,所谓的“斗争”,最多也就是学术圈子里的勾心斗角。
和徐天华斗?
跟让他去把唐僧师徒除掉有什么区别?
别逗你民哥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