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州市西郊,一家不挂牌的私房菜馆包厢里。
张维民端起酒杯,仰头将二两白酒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浇不灭心头的郁结。
“老刘,小李,你们说!”
张维民放下酒杯,声音里带着几分酒意,但眼神依然清醒。
“我那样做有错吗?嗯?”
刘文涛连忙起身给他斟酒道:“校长,您怎么会错呢?”
“您完全是为了学校考虑,为了大局。”
李娟也附和道:“是啊校长,您提出让双方和解,学校出面补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本来就是高校处理这类事情的常规做法。”
“谁能想到徐书记他……”
“他怎么样?”
张维民冷笑一声,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得嘎嘣作响。
“上来就给我扣帽子!”
“政治站位!法律尊严!民族大义!”
“一套一套的。”
“我倒想问问,我张维民在汉州大学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不讲政治了?什么时候不顾大局了?”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张维民又喝了一口酒,语气缓和了些,但更显深沉。
“我不是不懂大局。”
“但政治要结合实际,要讲究方法。”
“你们想想,汉州大学现在是什么情况?”
(外星人触摸)
“这种情况下,我们靠什么发展?靠什么争取资源?”
张维民环视在座几人道:“靠的就是国际化指标,靠的就是国际交流合作。”
“稻子大学是什么水平?”
“妥妥的名校!”
“我们这个交换生项目,谈了整整三年才拿下来。”
“现在好了,徐书记一句话,三个交换生全开除,稻子那边怎么交代?”
刘文涛叹气道:“校长说得对。”
“国际化评分占qS排名的百分之十,泰晤士更是占到百分之十五。”
“我们去年国际学生比例刚突破百分之五,这下子……”
“不只是排名的问题。”
张维民摆摆手道:“更深层的是资源。”
“你们知道稻子这个项目背后是什么吗?”
“是扶桑文部科学省的亚洲校园计划,有配套的科研合作经费,有师资互访名额,有联合培养博士生的指标。”
“这些实打实的东西,徐书记他了解吗?他考虑过吗?”
李娟小声说道:“徐书记毕竟刚从地方上来,对高校的运行规律可能不太熟悉……”
“不熟悉就可以乱来?”
张维民声音提高了几分,随即又压低道:“是,他讲政治,他站位高。”
“但政治是讲出来的吗?”
“政治是做出来的!”
“把学校搞乱了,把国际合作搞黄了,把排名搞掉了,这就是讲政治?”
张维民顿了顿,端起酒杯又放下道:“我不是说那几个留学生不该处理。”
“该处理!”
“但要讲究方法,要留有余地。比”
“如可以记大过,可以限制选课,可以取消奖学金。”
“有一百种方法既维护纪律,又不至于把路走绝。”
“可徐书记呢?”
“上来就是最极端的处理,开除,遣返,一点转圜空间都不留。”
刘文涛苦笑道:“现在处分决定已经发了,公安那边也立案了,说什么都晚了。”
“晚了?”
张维民眼睛眯了眯道:“程序上是不好改了,但事在人为。”
“你们记住一点,高校有高校的运行逻辑,不是党政机关那一套能完全适用的。”
“徐书记可以一时压住我们,但他能压住全校那上百个教授?”
“能压住几千个教职员工?能压住几万名学生?”
张维民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也给刘文涛和李娟满上。
“来,喝酒。”
“今天我说话直,是因为在座的都不是外人。”
“出了这个门,刚才的话,一个字都不能漏。”
三人碰杯,张维民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徐书记有他的长处。”
“地方工作经验丰富,政治敏感性强,这些我都承认。”
“但治校如烹小鲜,火候很重要。”
“火太大,菜就焦了。火太小,菜就不熟。他现在这把火,烧得太旺。”
“那校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张维民夹起一块红烧肉,细细品尝。
“我们要做的,不是硬顶,而是引导。”
“用高校的规律,引导这位新来的书记,慢慢理解大学的运行逻辑。”
“他要讲政治,我们就配合他讲政治。”
“但他要具体做事,就得按大学的规矩来。”
李娟若有所思道:“比如这次的事,虽然处理结果不能改,但后续的宣传工作,我们可以把握……”
“没错。”
张维民赞许地点头道:“宣传报道怎么写?”
“既要体现依法处理,也要强调这是极个别现象,更要突出学校在处理过程中既坚持原则又注重方法,既维护法律尊严又顾及国际影响。”
“这些措辞,宣传部要好好琢磨。”
他看向刘文涛:“人事处那边也一样。赵强同学的表彰要到位,入党程序要加快—这些都是徐书记交代的,我们必须办好,而且要办得漂亮。”
“但同时,对国际交流学院的相关人员,也要适当安抚。”
“毕竟他们今后还要做外事工作,不能寒了心。”
刘文涛连连点头道:“我明白,校长考虑得周全。”
“不是周全,是无奈。”
张维民苦笑道:“党政一把手,书记管方向,校长抓落实。”
“这个定位我清楚。”
“但抓落实的人,最知道现实的复杂性。”
“徐书记站在高处看方向,看到的是一条直线。我们在一线抓落实,看到的是一地荆棘。”
张维民又喝了一口酒,眼神有些迷离。
“多年前,我刚留校的时候,汉州大学是什么样子?”
“三栋教学楼,一个破图书馆,教授出门开会都要自己贴路费。”
“这些年,我们引进人才,争取项目,拓展合作,一点一点把学校做起来。”
“不容易啊……”
李娟动容道:“校长为学校付出的心血,我们都看在眼里。”
“心血不心血的,不重要。”
张维民摆摆手道:“重要的是学校要发展,师生要过好日子。”
“这些都需要资源,需要支持,需要我们在各种夹缝中寻找空间。”
“徐书记有他的理想,我理解。”
“但我也有我的责任,那就是让这所学校活下去,活得好。”
包厢门被轻轻敲响,服务员端进来一盆鱼头汤。
“这是我们店的招牌,野生大鱼头,校长您尝尝。”
张维民接过汤碗,看着奶白色的汤汁,忽然说道:“你们知道徐书记那篇关于房地产的文章吗?”
“听说过,在《汉中省内参》上发的,引起了很大争议。”
“是啊。”
张维民吹了吹热气道:“那篇文章写得对不对?”
“从长远看,也许对。”
“但时机对不对?方法对不对?”
“他写那篇文章的时候,考虑过地方财政的压力吗?考虑过房地产上下游几千万人的就业吗?考虑过一旦调控过猛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吗?”
张维民喝了一口汤,缓缓道:“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徐书记是个理想主义者,这很好。”
“但只有理想主义,是干不成实事的。治校如此,治国亦如此。”
刘文涛和李娟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张维民似乎意识到说得太深了,笑了笑道:“算了,不说这些了。”
“今天就是喝酒发发牢骚,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工作还得继续干。”
张维民举起酒杯道:“来,最后一杯。”
“为了汉州大学,为了我们共同奋斗的这个地方。”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离开私房菜馆时,已是晚上九点。
秋天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张维民身上的酒气。
司机把车开过来,他拉开车门,又回头对刘文涛和李娟说道:“今天的话,出我口,入你耳。”
“咱们该配合徐书记的工作,还是要积极配合。”
“记住了,一切为了学校。”
“明白,校长慢走。”
车驶入夜色,后座上,张维民闭上眼睛,脸上的醉意渐渐褪去,露出疲惫而清醒的神情。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锁屏了。
有些话,能说。
有些事,不能做。
这是他在高校系统工作二十年,学到的最重要的道理。
车窗外,汉州大学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张维民轻轻叹了口气。
“开慢点,绕学校转一圈。”
车子缓缓驶过校园主干道,路灯下,还有学生在操场跑步,在长椅上看书,在湖边散步。
这是一所大学最寻常的夜晚,也是他最珍视的景象。
无论有多少博弈,多少无奈,多少不得不做的妥协,至少这一刻,校园是安静的,学生是自由的。
这就够了。
张维民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