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维民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光还亮着。
他揉了揉有些发沉的太阳穴,正准备换鞋,整个人却怔住了。
沙发上坐着一位老人,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茶杯,含笑看着他。
“周……周书记?”
张维民脱口而出,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周新民放下茶杯,笑容温和道:“维民回来了。”
“本来要去山城那边看看几个老朋友,路过汉州,想着你在这儿任职,就过来坐坐。”
“你爱人很热情,泡了不错的龙井。”
张维民的妻子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果盘。
“老张,周书记等了你一个多小时了。”
“我说给你打电话,周书记说不急,让你忙工作。”
“没事没事,我毕竟退下来了,日子清闲的很。”
周新民摆摆手,示意张维民坐。
张维民换了鞋,在周新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妻子给他也倒了杯茶。
茶叶在杯中舒展,热气袅袅升起。
“周书记,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
“不用安排。”
周新民打断他,语气随和道:“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你。”
“听说你这些年把汉州大学搞得不错,新增了两个博士点,新教学楼也建起来了。”
“都是老领导们支持的结果。”
周新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目光落在张维民脸上。
“不过我今天看汉州的新闻,倒是看到一件有意思的事。”
“你们学校处理了几个留学生?”
张维民心中一紧,面上保持平静道:“是,有几个留学生涉及违法违纪,学校按规定处理了。”
“哦?怎么处理的?”
“开除学籍,移送公安机关,限期离境。”
周新民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道:“这风格,可不像你维民的手笔啊。”
张维民苦笑了下道:“周书记明察。”
“这件事……是学校党委集体研究的决定。”
“党委集体研究?”
周新民身体微微前倾,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维民啊,我记得第三十九条是怎么规定的?”
“高等学校实行的是……校长负责制,对吧?”
张维民沉默了两秒,缓缓点头道:“是,校长负责制。”
“那你这个校长,怎么让一个刚调来不久的党委书记,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定了调子?”
“而且我听说,处理得相当……果断。”
客厅里安静下来,张维民的妻子察觉气氛不对,悄然起身。
“你们聊,我去切点水果。”
等她进了厨房,张维民才叹了口气道:“周书记,实不相瞒,这次我确实有些被动。”
“徐书记他……政治手腕很强,会上几句话就把事情定性了,我不好反驳。”
“几句话?”
周新民似笑非笑道:“什么话这么厉害,能让你这个在汉州大学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校长不好反驳?”
张维民把党委会上的情景简单说了说,提到法律尊严,政治站位,民族大义这些关键词时,周新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
“难怪。”
周新民重新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徐天华这个人,我听说过。”
“东江市委书记,当初一步入常的呼声很高,后来写了篇房地产的文章,被放到汉州大学来。”
张维民心头一震,他虽然知道徐天华有背景,但没想到周新民对其中脉络如此清楚。
“周书记,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
周新民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些。
“我只是提醒你,维民,你在大学待得太久了,思维有些书生气。”
周新民顿了顿,看着张维民道:“你以为徐天华处理那几个留学生,真的是为了法律尊严?”
“真的是为了保护学生?”
张维民一怔道:“难道不是?”
周新民轻轻摇头道:“是,也不是。”
“这既是一起校园事件,也是一次政治表态,更是一次权力展示。”
“徐天华初来乍到,需要立威,需要确立自己在汉州大学的权威。”
“而你,恰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我给了他机会?”
“如果你一开始就坚持校长负责制,坚持高校处理国际学生事务的特殊性和专业性,他一个新来的党委书记,能这么轻易地主导党委会吗?”
周新民淡然道:“维民,你不是不懂政治,你是太讲规矩了。”
张维民沉默了,他想起会上徐天华那些掷地有声的话,想起其他常委躲闪的眼神,想起自己最终选择妥协的无奈。
周新民继续道:“高校有高校的运行逻辑,这话没错。”
“但你要明白,在我国的政治架构里,没有任何一个领域能完全脱离政治。”
“徐天华从地方上来,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模糊地带抢占制高点。”
“你跟他讲教育规律,他跟你讲政治站位。”
“你跟他讲国际合作,他跟你讲法律尊严,你永远慢他一步。”
“那……我该怎么办?”
周新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你知道为什么这些年,黑水系统能站稳脚跟吗?”
“那是因为我们懂一个道理,该守的阵地一寸不让,该争的利益一分不松。”
周新民直视张维民道:“大学是什么?”
“是人才培养的高地,是科研创新的阵地,也是意识形态的前沿。”
“这个阵地,不能丢。”
张维民若有所思道:“周书记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对于徐天华这样的人,该让他认清现实的时候,就要让他认清现实。”
“大学不是党政机关,不是他以前主政的东江市。”
“这里有这里的规矩,有这里的生态,有这里的人心。”
周新民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方式方法要讲究。”
“硬顶是最蠢的,但完全退让也不行。”
“要引导,要用高校的规律来引导他,让他慢慢明白,有些事情不是靠讲政治就能解决的。”
张维民如同学生受教般连连点头道:“我明白了,谢谢周书记点拨。”
“谈不上点拨,就是闲聊。”
周新民站起身道:“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山城那边几个老战友还在等我,明天一早的火车。”
张维民连忙起身相送道:“周书记,我送您。”
“不用,司机在楼下等着。”
周新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张维民一眼。
“维民,记住一句话。”
“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为了看清脚下的路。”
“但看清之后,该往哪走,还是要自己决定。”
“一退再退,后面可就是悬崖了……”
送走周新民,张维民站在门口许久。
夜风很凉,吹得他彻底清醒了。
回到客厅,妻子正在收拾茶杯道:“周书记跟你聊了什么?看你脸色不太对。”
张维民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些工作上的事。”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小区。
张维民深吸一口气,是啊,他是该好好想想了。
汉州大学这片他经营了二十年的阵地,接下来该怎么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