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日，汉中省政府常务会议。
徐天华坐在省长刘天涯左侧第二个位置，他面前摊开着三份文件。
“同志们，今天会议的第一个议题，是关于明年经济工作的重点方向。请天华同志先谈谈看法。”
主持会议的刘天涯声音洪亮，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徐天华，徐天华翻开文件，没有看稿，目光环视全场。
“各位同志，近期国家连续出台宏观调控政策，明确指出要防止房地产市场过热，抑制房价过快上涨。”
“作为地方政府，我们必须坚决贯彻上级精神。”
徐天华顿了顿，语气加重道：“因此我建议，立即着手制定我省房地产调控实施细则。”
“重点从三个方面入手。”
“一是严格土地供应管理，控制出让节奏和规模。”
“二是加强信贷监管，提高二套房首付比例。”
“三是完善住房保障体系，今年内启动五万套保障性住房建设。”
会议厅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分管城建的副省长皱了皱眉道：“徐省长，调控有必要，但力度是不是太大？”
“我省房地产投资占固定资产投资比重已经超过30%，如果骤然降温，可能影响经济增长和财政收入。”
“没错，是要慎重。”
徐天华平静地回应道：“经济增长不能只看眼前数字，更要看质量、看可持续性。”
“高房价推高企业运营成本，挤压居民消费能力，长期来看反而会拖累经济。”
“至于财政收入，去年我省土地出让金收入占地方财政收入的42%，这个比例已经过高。”
“过度依赖土地财政，风险很大。”
“我们必须提前布局，培育新的财源。”
刘天涯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安静道：“天华同志考虑得长远。”
“不过房地产调控确实需要把握好度，既要贯彻上级精神，也要考虑地方实际。”
“这个事，可以再调研，再论证。”
这话说得圆滑，既没反对也没支持。
徐天华点点头，翻开第二份文件道：“第二件事，关于产业发展。”
“我省汽车产业基础不错，去年整车产量突破五十万辆，但主要集中在传统燃油车领域。”
“我建议，从明年开始，重点发展新能源技术及其配套产业链。”
徐天华提高声音道：“具体措施包括设立省级新能源技术专项扶持资金，规模不低于十亿元。”
“在经开区划出三千亩土地建设新能源汽车产业园。”
“对关键零部件研发企业给予税收减免。”
“推动省内高校开设相关专业，培养技术人才。”
“新能源技术？”
分管科技的副省长推了推眼镜道：“徐省长，这个方向是不是太超前了？”
“目前国内新能源汽车技术还很不成熟，现在就大规模投入，风险很大。”
“正因为不成熟，才要提前布局。”
徐天华语气坚定道：“传统燃油车技术我们落后发达国家几十年，但新能源汽车大家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这是实现弯道超车的机会。”
“至于风险……”
徐天华看向刘天涯说道：“任何新兴产业都有风险。”
“但如果我们因为怕风险就不敢投入，那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
刘天涯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深了些道：“天华同志有闯劲，这是好事。”
“不过新能源技术投入大、周期长、见效慢，需要谨慎论证。”
“特别是十亿专项资金，这不是小数目。”
“省里财政压力本来就大，这笔钱从哪里出？”
“可以从三方面筹措。”
徐天华早有准备道：“第一，压缩一般性行政开支，今年省级部门公务经费统一削减5%。”
“第二，调整部分传统产业补贴，向新兴产业倾斜。”
“第三，引入社会资本，设立政府引导基金。”
徐天华又翻开第三份文件说道：“这就涉及到第三个问题，也就是生态环境保护问题。”
“我省化工产业比重高，部分地区环境污染严重。”
“发展新能源技术，既符合产业升级方向，也有利于环境保护。”
“我建议，明年开始对高污染企业加征环保税，倒逼转型升级。”
三个议题环环相扣，逻辑严密。
会议厅里安静下来，几位副省长交换着眼色，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面无表情。
刘天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天华同志这一揽子建议，思路很清晰，魄力也很大。”
他缓缓开口，语气温和。
“不过有些问题，我想再探讨探讨。”
“先说新能源技术。”
“技术不成熟是客观事实。”
“现在投入十亿，如果技术路线选错了，或者市场不接受，这些钱就可能打水漂。”
“我们作为地方政府，要对每一分财政资金负责。”
“再说房地产调控。”
“上级的精神要贯彻，但也要考虑地方实际情况。”
“我省城镇化率不到百分之五十，还有大量农村人口要进城，住房需求是刚性的。”
“如果调控过猛，可能引发市场恐慌，反而影响稳定。”
刘天涯顿了顿，看向徐天华道：“天华同志说要减轻百姓负担，这个出发点很好。”
“但调控房价是个系统工程，需要循序渐进，不能一蹴而就。”
“我的建议是先调研，先试点，总结经验后再推广。”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不赞同。
徐天华面色不变道：“刘省长说得有道理。”
“但有些事，等不起。”
“房地产泡沫越吹越大，等到破的那天，损失会更大。”
“新能源技术虽然不成熟，但正是因为不成熟，才需要政府引导和支持。”
“如果我们现在不投入，等别人技术成熟了，我们连追赶的机会都没有。”
徐天华加重语气：“而且，旧能源对环境的影响已经非常严重。”
“淮山矿区那条河，现在鱼都死光了。”
“汉江几个支流，水质常年超标。”
“这不是发展问题，是生存问题。”
“我们不能为了Gdp，牺牲百姓的健康。”
生存问题四个字，说得很重。
刘天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道：“天华同志忧国忧民，我很钦佩。”
“不过发展是硬道理，稳定压倒一切。”
“我们做决策，要统筹兼顾，不能顾此失彼。”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会议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其他副省长们低着头，有的翻文件，有的记笔记，没人插话。
这是省长和常务副省长之间的第一次公开交锋，虽然语气客气，措辞委婉，但立场截然不同。
一个要激进改革，一个要稳妥渐进。
一个看长远，一个重眼前。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刘天涯忽然笑了，那笑容重新变得温和。
“好了，这个问题比较大，需要充分讨论。”
“我看这样，大家先休息十五分钟，抽根烟，放松放松。”
“休息后，我们继续。”
刘天涯站起身道：“天华同志，你跟我来一下。”
“有个事想单独跟你沟通。”
说完，率先走向会议室侧面的小休息室。
徐天华合上文件，对其他人点点头，起身跟了过去。
门关上了，会议厅里顿时响起一片低语。
“这两位……意见不太一致啊。”
“徐省长步子迈得太大，刘省长要稳妥些。”
“新能源要十亿？这钱从哪里来？”
“房地产调控……动这块蛋糕，难啊。”
分管城建的副省长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对旁边分管科技的副省长低声说道：“老张，你怎么看？”
“神仙打架，咱们看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