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东江市委家属院一号楼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白安国握着电话听筒,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爸,您是没看见今天那个场面。”
“市政大楼前,四套班子全部到齐,徐省长一下车,周文斌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电话那头,汉西省委书记白经国沉默着。
白安国没有察觉到父亲的异常,继续说道:“下午考察经开区,徐省长站在那片高地上,指着规划中的新能源研发基地,现场协调省建设厅、工业厅解决问题。”
“那气魄,那效率……爸,我跟您说,要是徐省长还在东江当书记,这个产业园恐怕早就建起来了……”
“够了。”
白经国的声音不高,但那种久居上位养成的威严,透过电话线依然清晰可辨。
白安国这才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电话里是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只有电流微弱的滋滋声。
“安国……”
白经国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现在是东江市委书记,是这座城市的一把手。”
“徐天华去调研,是上级领导检查工作,你按程序接待、汇报,这没问题。”
“但你刚才那语气……”
白经国顿了顿,然后说道:“你刚才那语气,像什么?”
“像一个下属在炫耀自己的领导有多能干?还是像一个粉丝在追星?”
白安国脸色一白道:“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白经国打断他道:“徐天华在东江干得好,这我知道。”
“他能当上省委副书记、常务副省长,自然有过人之处。”
“但你要记住,你是我白经国的儿子,是未来汉西省的接班人,不是他徐天华的门生故吏!”
这话说得极重,让白安国握着电话的手都微微发抖。
“爸,我就是……就是觉得徐省长确实有能力,东江能有今天,他功不可没……”
“功不可没?”
白经国冷笑道:“安国,你今年也四十多岁,不是小孩子了。”
“政治是什么?”
“政治是博弈,是交换,是此消彼长。”
“徐天华在东江干得好,那是他的政绩,不是你的。”
“你现在要做的是建立自己的政绩,培养自己的班底,不是整天怀念别人的好!”
白经国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失望更浓。
“徐天华调去汉州大学的时候,我为什么在背后使力?”
“就是为了让你能有机会独当一面,真正掌控东江。”
“可你呢?你干了什么?”
“跟市长张洪文斗得乌烟瘴气,常委会都开不起来!”
白安国羞愧地低下头,尽管父亲看不见。
“后来我发现你确实不是那块料……”
白经国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无奈。
“这才舔着老脸,去跟徐天华做利益交换,换来他对你的支持。?
“安国,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爸我,一个省委书记,要跟一个大学党委书记做交易,就为了让你能在东江站稳脚跟!”
“爸,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白经国叹气道:“安国,我不是怪你没能力。”
“人各有长,有些人天生就是帅才,有些人就是将才。”
“你不是帅才,这我认了。”
“但你现在这副样子!”
“对徐天华毕恭毕敬,言必称老领导,这算什么?”
“你这是要把我们白家打包送给柳德海吗?”
“我没有……”
白安国急忙辩解道:“我就是尊重徐省长的能力,而且他对我也确实有指点……”
“指点?”
白经国苦笑道:“安国啊安国,你让我说什么好。”
“徐天华指点你,是因为你是我白经国的儿子,是因为东江这个位置重要。”
“如果我退了,如果你背后没有我们家,他会对你这么客气?”
白经国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道:“政治上的尊重,从来都是对等的。”
“你要做的,是代表我们家争取合作共赢,而不是把自己摆在学生的位置上!”
白安国沉默了,许久,他才低声说道:“爸,您说的道理我都懂。”
“可是……可是在东江工作这几年,我越来越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
“让我拍板重大决策,我总是瞻前顾后,怕出错,怕担责任。”
“但只要徐书记在,只要知道有他在上面把握方向,我就敢放手去干……”
“这就是问题!”
白经国声音提高道:“安国,你现在不是市长,是市委书记!”
“市委书记是什么?”
“是拍板的人,是担责任的人!”
“你不能永远指望有人给你兜底!”
白经国缓了缓语气道:“我不是让你和徐天华对着干。”
“相反,你要和他合作,要利用他来推动东江发展。”
“但合作是平等的,是利用,不是依赖!”
“你要让他看到,你白安国在东江,也能把事情办好,也有自己的思路和办法。”
“这样,他才会真正尊重你,才会在省里为你说话。”
“还有,你要培养自己的人。”
“周文斌是徐天华的人,这没错,但你要想办法培养你的人。”
“东江不只是徐天华的东江,也是你白安国的东江!”
“我明白了,爸。”
“真明白了?”
白经国不放心地问了一句,两人的距离毕竟有些远,他也不能时时刻刻盯着白安国。
“真明白了。”
“我会调整心态,会以白家接班人的身份和徐省长合作。”
“也会……也会在东江培养自己的影响力。”
“这就对了。”
白经国语气终于缓和下来道:“安国,你要记住。”
“你姓白,是白家的长子。”
“你肩上担着的,不只是东江这一个市,是整个白家在汉西的未来。”
“你可以尊重徐天华,可以和他合作,但绝不能把自己摆在从属的位置上。”
“这是底线!”
“是,我记住了。”
“好了,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白经国最后说道:“下次和徐天华接触,把腰杆挺直了。”
“你是我白经国的儿子,不比他徐天华差多少。”
挂了电话,白安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里一阵刺痛,但也一阵释然。
是啊,他不是徐天华那种天生就能掌控全局的人。
他谨慎,有时甚至优柔寡断。
他需要有人指方向,才能义无反顾地向前冲。
但这又怎样?
至少,他有自知之明。
至少,他知道该跟谁走。
白安国站起身,走到窗前。
也许他真的不是独当一面的料。
但至少,他知道怎么把一个“将才”的角色演好。
这或许不是父亲期望的路,但这是他白安国,能走好的路。
父亲,对不住了……
你老了,我也许不能走上您期盼的那条路了……
白家的辉煌已经够久了,该给其他人一些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