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市,君悦楼顶层包厢。
水晶吊灯折射着迷离的光,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茅台酒的香气混杂着香烟的烟雾,在暖融融的空气里盘旋。
六七个男人围坐,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穿着价格不菲的衬衫,手腕上不是金表就是名表。
坐在主宾位的,是昭阳市委常委、副市长白安民。
他今天头发梳得油亮,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一只手搭在旁边女人的大腿上,正笑眯眯地听对面一个胖子说话。
“白市长,您可得帮我们想想办法。”
胖子是金鼎地产的老板刘金富,此刻急得额头冒汗。
“省里那个调控文件一下来,我们刚拿的那块地就麻烦了。”
“银行那边已经开始催贷款,说是政策收紧,要重新评估……”
“刘总,别急嘛。”
白安民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政策是政策,执行是执行。”
“省里的文件是指导性的,具体怎么落实,还不是看各市?”
他说话时,搭在女人大腿上的手轻轻摩挲着。
那女人三十出头,穿着深V领的黑色连衣裙,是金鼎地产的公关部经理李薇薇。
她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身体微微倾斜,方便白安民的动作。
“白市长说得对!”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连忙附和道:“昭阳是试点市不假,但试点有试点的灵活性。”
“只要操作得当,未必没有空间……”
这人是宏达建设的老板赵宏达,手里有两个楼盘正在销售,最近成交量暴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白安民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也带着几分轻浮。
“各位老板放心,我白安民在昭阳,虽然只是个副市长,但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再说了……”
“我哥是东江市委书记,我爸……呵呵,你们都知道。”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懂。
白安民,白经国的小儿子,白安国的弟弟。
虽然能力平平,靠着家族关系从淮山市副市长调任昭阳市常委副市长,分管城建、国土,正是房地产企业的要害部门。
“那是那是!”
刘金富连忙举杯道~“白市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来,我敬您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酒过三巡,话越说越开。
“白市长,不瞒您说,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打算联合成立一个昭阳地产商会,推举您当名誉会长。”
“以后行业有什么问题,也好集中向您汇报……”
这是明摆着的投诚,白安民心里受用,面上却摆摆手。
“哎,这不太合适吧?我是政府官员,当商会的名誉会长……”
“就是挂个名,挂个名!”
刘金富连忙说道:“主要是方便沟通。而且商会成立后,每年会费也有个百八十万,这些钱怎么用,还不是您说了算?”
百八十万……
看不起谁呢?
拿他当一般干部打发呢?
这点钱……算了,不提也罢。
李薇薇适时地给他添酒,身体靠得更近了些,香水味直往鼻子里钻。
“白市长,您就当帮帮我们这些企业嘛。”
“现在行情不好,大家都难……”
她的手轻轻按在白安民的手背上,指尖在他掌心画圈,白安民骨头都酥了半截。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白安民皱眉,谁这么没眼力见,这时候打电话?
他瞟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搭在李薇薇腿上的手,动作之大,差点打翻酒杯。
“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白安民站起身,声音都有些变调。
他快步走出包厢,来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深吸几口气,才按下接听键。
“爸……”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几分讨好,他爹打小就是严父……
“在哪?”
白经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不出情绪。
“在……在跟几个企业家吃饭,调研一下房地产行业的情况。”
“省里不是要调控嘛,我们昭阳是试点市,得了解实际情况……”
“调研?”
白经国冷笑道:“不会调研到人家公关部门的床上去吧?”
白安民如遭雷击,腿一软,差点没站稳道:“爸,哪个狗日的打我小报告?”
“您这又是听谁胡说八道的?”
“还用听谁说?”
“白安民,你是不是觉得,你调到昭阳,天高皇帝远,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我没有……”
“我告诉你,昭阳是试点市不假,但正因为是试点,才更敏感!”
“多少人盯着你知道吗?”
“徐天华在省里力推调控,刘天涯表面支持实际观望,下面这些房地产商急得跳脚。”
“这种时候,你跟他们混在一起,还收他们的好处,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白安民额头冒出冷汗道:“爸,我就是吃个饭,没答应他们什么……”
“吃个饭?”
白经国语气更冷道:“白安民,你年纪不小了,不是十四岁!”
“真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骗过我?”
“我还能不知道你什么德行?”
“人家随便夸你两句,你就找不到北了!”
白安民不敢说话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白经国的声音缓和了些,但话里的警告意味更浓。
“安民,我知道你能力不如你哥,所以把你放在昭阳,是希望你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历练。”
“但你要记住,安全,不代表你可以胡来。”
白经国顿了顿道:“徐天华和刘天涯现在如果在省里斗法,那么房地产调控和能源就会是焦点。”
“昭阳作为试点市,是战场前沿。”
“你现在这个位置,说好听点是重要,说难听点就是靶子。”
“那些房地产商找你,不是看你白安民有多大本事,是看你背后有我,有你哥,想通过你影响政策,或者至少,打探消息。”
“爸,我明白了……”
“你真明白了?”
白经国明显不信道:“那我问你,如果明天省纪委派人来查,查到你今晚这顿饭,你怎么解释?”
白安民脸色煞白,还能怎么解释?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想拿三瓜两枣羞辱他呗……
他又不是没见过大世面的人,要知道汉西省的矿可是数不胜数,煤老板又是出了名的豪横。
这群地产商人与之相比,出手还是小气了些。
“我告诉你,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按省里的文件办事。”
“该调控就调控,该降温就降温。”
“不要耍小聪明,不要收任何好处,更不要被人当枪使!”
“是,是……”
白经国不放心的补充道:“还有,离那些房地产商远点。”
“特别是你们那地产商,我收到风声,昭阳市不少公司资金链已经快断了,正在到处找救命稻草。”
“你要是被他拖下水,神仙都救不了你。”
“我知道了,爸。”
“好自为之。”
白经国最后说,挂了电话。
白安民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浑身冰凉。
他奶奶滴,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老爷子跟大哥也这么说话吗?
他真感觉自己是当年抱错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哥哥白安国,更不是徐天华。
他也清楚自己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也没有纵横捭阖的手腕。
他能有今天,全靠家族荫庇。
但也不至于回回把他当孙子骂吧?
“白市长?”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白安民转过身,李薇薇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正倚在包厢门边,笑盈盈地看着他。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她黑色连衣裙的深V领口若隐若现。
换作十分钟前,白安民可能会心猿意马。
但现在,他却意兴阑珊了。
“李经理,我有点急事,先走了。”
“饭钱我会结。”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白市长!白市长!”
这哥们发什么疯啊?
吃了老娘一晚上豆腐,把火都挑起来了,最后扭头走了?
这哥们不会不行吧?
不是……
他有什么大病啊?
里面那群房地产商更是面面相觑,不会是接到省纪委的电话了吧?
前后反差这么大,不能是他们今天吃饭的事被人举报了吧?
本来公司资金就有些困难,要是现在连白安民都不拉他们一把,其他老油条就更指望不上了。
昭阳市市长叫王振华,妥妥的一个老狐狸,不仅和书记斗的有来有回,还把他们这些商人给压的死死的……
不然省里的政策才刚刚有点儿风声,他们这些企业又怎么会那么快陷入资金困境?
还不是那该死的老狐狸,上赶着拍某些人的马屁……
你拍马屁也就罢了,拿他们的身家性命当投名状算怎么回事?
昭阳市因为王振华的缘故,很多老狐狸都不敢跟他们往来。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愣头青,结果愣是一个电话给他干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