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昭阳市。
晚上七点,市中心望江楼饭店最顶层的包厢里,白安民正和程平相对而坐。
程平三十来岁,穿着考究的休闲西装,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但此刻他脸色很难看,手里端着酒杯,半天没喝一口。
“安民,这事儿我真没想到。”
程平放下酒杯,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愤怒。
“我程平做生意十几年,走南闯北,没见过这么办事的。”
白安民比他小两岁,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一副干练模样。他给程平斟满酒。
“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程平深吸一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一周前,他带着公司团队到昭阳市中阳县考察。
白安民牵的线,说中阳县有几个乡镇的农产品质量很好,适合做深加工。
程平的公司主要做食品饮料,正在寻找新的原料基地。
考察到诚信镇时,当地农技站站长热情推荐了当地的西瓜。
诚信西瓜,皮薄瓤甜,糖分高,非常适合榨汁。
程平亲自尝了,确实不错。
镇里领导还召集了几十户瓜农,开了个座谈会。
“当时谈得好好的。”
程平说着就来气道:“镇领导拍胸脯保证,瓜农代表也表态,说六毛钱一斤,有多少收多少。”
“我还特意让法务拟了合同,虽然没签正式文本,但口头协议是有的。”
白安民点头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昭阳安排车队,准备收购。”
程平语气激动起来大盘:“前天,十几辆卡车开到诚信镇,我都亲自去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
“涨价了?”
“何止涨价!”
程平一拍桌子道:“那些瓜农把我们车队围了,说六毛不卖了,最少八毛。”
“有的喊一块,还有几个刺头喊一块五!”
“我说咱们不是谈好了吗?”
“他们说那是几天前的价,现在市场行情变了!”
“我让助理去镇上找领导,结果镇书记下村了,镇长去县里开会。”
程平冷笑道:“打电话也不接,明显是躲了!”
“你最后怎么办的?”
“我能怎么办?”
程平苦笑道:“十几辆车被围在村口,上百号人围着,还有人拿着锄头扁担。”
“我倒是可以报警,但真闹起来,耽误时间不说,传出去对我公司影响更坏。”
程平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道:“安民,我不是在乎那点钱。”
“八毛也好,一块也罢,一车西瓜差不了多少钱。”
“我是咽不下这口气!”
“这叫什么?”
“坐地起价?”
“拦路抢劫?”
“我们正经做生意的人,最怕的就是这种没契约精神的事!”
白安民脸色沉了下来,程平是他发小,两人父亲是老战友。
程平父亲退休前是山城市的市委书记,家教很严。
程平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好,品行正,大学毕业后没从政,选择经商,但一直守规矩,讲诚信。
这次来昭阳投资,是白安民费了好大劲才说动的。
昭阳经济在汉中省排名不低,以前招商引资水平也不错。
而白安民刚调来当常委副市长,分管招商引资,急需做出成绩。
程平要是因为这事撤资,不仅投资黄了,传出去更影响昭阳的声誉。
“程平,这事儿怪我。”
白安民端起酒杯道:“是我没把工作做细,让你受委屈了。”
“这杯酒,我赔罪。”
“你别这么说。”
程平拦住他道:“你牵线搭桥是好意,是下面的人不靠谱。”
“你放心。”
白安民放下酒杯,眼神变得凶狠。
“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昭阳的营商环境不能这么败坏下去。”
“今天敢围你的车队,明天就敢堵别人的厂门。”
“长此以往,谁还敢来投资?”
程平看着白安民,犹豫了一下说道:“安民,你也别太为难。”
“我就是发发牢骚,生意该做还得做。”
“就是希望以后……”
“没有以后。”
白安民打断他道:“这种事,有一次就必须刹住车。”
“不然开了这个头,后患无穷。”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道:“喂,刘秘书,安排一下。”
“明天中午,请市公安局王局长、中阳县委李书记、张县长,还有县政法委陈书记,一起吃饭。”
“地点就定在湖月酒店。”
挂了电话,白安民对程平说道:“明天你一起去。”
“把事情当面说清楚。”
“我倒要看看,这些人怎么给我解释。”
程平有些不安道:“安民,这样会不会太……”
“不会。”
白安民语气坚定道:“你是我请来的客商,在昭阳受了委屈,我要是装不知道,那才是问题。”
他看着程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兄弟,你放心。”
“在昭阳这一亩三分地,我白安民说话还是管用的。”
第二天中午,湖月酒店包间。
圆桌旁坐着六个人,主位是白安民,左手边是程平,右手边是昭阳市公安局局长王建国。
对面依次是中阳县委书记李志远、县长张海涛、县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陈大勇。
菜已经上齐,但没人动筷子,气氛有些压抑。
白安民先开口,语气平淡道:“今天请各位来,没别的事,就是吃个便饭,顺便聊聊工作。”
他转向程平道:“程总,你先说说情况吧。”
程平把事情又说了一遍,比昨晚更详细,包括具体时间、地点、参与围车的瓜农人数、喊的价格等等。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但正因为客观,才更显真实。
说完后,包厢里一片沉默。
李志远额头开始冒汗,他是老县委书记了,五十三岁,在县级岗位上干了十几年,一直没上去。
白安民是什么背景,他太清楚了。
省级公子,下来镀金的,得罪不起。
张海涛也是面色凝重,他是从市直机关下派的,今年才四十五岁,还想往上走。
要是因为这件事在白安民心里留下坏印象,前途堪忧。
最紧张的是陈大勇,四十二岁,从乡镇派出所民警一路干上来,去年刚提的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正是想大展拳脚的时候。
他偷偷看了看王建国,市局老大面无表情,看不出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