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汉州市。
省信访局的小会议室里,局长黄明峰坐在主位,右手边是副局长赵光益,左手边是来访接待处处长,对面坐着两个负责登记信访件的年轻干部。
桌上摊着几份刚刚整理出来的重要信访材料,最上面那份用红色文件夹夹着,格外醒目。
“这份材料,大家怎么看?”
黄明峰五十出头,头发花白,在信访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赵光益推了推眼镜,拿起那份红色文件夹。
“实名举报,材料详实,还附了照片。”
“举报内容是昭阳市中阳县诚信镇政府不作为、县公安局乱作为,导致营商环境恶化,企业权益受损。”
来访接待处处长小心翼翼地说道:“举报人自称是中阳县诚信镇的部分瓜农代表,但留下的联系方式是个公用电话,我们去核实过,接电话的人说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那就是匿名举报,冒充农民名义。”
赵光益放下文件夹道:“但材料里反映的问题,需要核实。”
“特别是公安抓人这部分,如果属实,可能涉及过度执法。”
黄明峰沉吟片刻道:“涉及公安执法,又是实名举报。”
“虽然是假实名,但程序上我们必须处理。”
“按规矩,应该转给省公安厅,同时抄送分管副省长。”
“叶副省长分管信访。”
“对。”
黄明峰点头道:“这样,赵局,你亲自起草一份《重要信访事项呈报单》,把材料整理成摘要,附上原件复印件,今天下午就报给省政府办公厅,同时抄送省公安厅。”
黄明峰顿了顿,补充道:“注意措辞。”
“客观陈述事实,不要带倾向性。”
“信访局只是转办单位,不负责定性。”
省里斗得这么厉害,他一把老骨头不想给人当天灯点了。
“明白。”
会议结束后,赵光益回到办公室,开始起草呈报单。
他写得很谨慎,把举报材料中的核心内容提炼出来。
首先就是昭阳市中阳县诚信镇政府在与客商达成口头收购协议后,未履行协调监督职责,导致纠纷发生。
其次中阳县公安局在处置过程中,存在一刀切,过度执法问题,抓捕人员达32人之多,其中部分为普通瓜农。
然后便是事件反映出昭阳市政府在营商环境建设,基层治理能力方面存在短板。
最后建议省政府责成相关部门核实情况,依法依规处理。
写完后,赵光益又仔细看了一遍,确定没有明显的倾向性,才签上自己的名字,让办公室送去打印盖章。
下午三点,这份《重要信访事项呈报单》连同举报材料复印件,被送到了省政府办公厅信访办公室。
按程序,这类涉及地市的信访件,需要先报分管副省长。
而分管信访工作的副省长,正是叶明成。
叶明成接到材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他刚开完一个政法系统的会议,回到办公室,秘书就把信访局转来的文件放在了他桌上。
“叶省长,省信访局转来的,标了急件。”
叶明成点点头,等秘书退出后,才翻开文件。
看了几页,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昭阳?中阳县?诚信镇?
这些地名他熟悉,昭阳市是汉中省四大试点城市之一,市长王振华是徐天华的老部下。
他继续往下看,当看到白安民副市长与客商程平这些字眼时,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
这事不简单!
叶明成放下文件,走到窗前。
他在政法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派出所到副省长,对这种事有着本能的敏感。
表面上看,这是一起普通的信访举报,反映基层政府和公安机关的问题。
但仔细琢磨,不对劲。
第一,举报材料太专业了。
虽然署名是瓜农代表,但材料结构严谨,证据链完整,还知道往信访局送,这不像普通农民能搞出来的。
第二,那就是时机太巧。
昭阳市刚刚成为试点城市,正是要大力招商引资的时候,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影响很坏。
第三,那就是矛头指向明确。
虽然字面上是批评中阳县,但落脚点是昭阳市政府在营商环境建设、基层治理能力方面存在短板。
指向性有些太明显了吧?
王振华是谁?
那是徐天华推荐的干部……
叶明成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徐天华的号码。
“天华,是我,明成。”
“有空吗?有点事要当面说。”
电话那头,徐天华的声音很平静。
“我在办公室,你过来吧。”
十分钟后,叶明成来到徐天华办公室。
徐天华正在看文件,见叶明成进来,示意他坐下,亲自倒了杯茶。
“什么事这么急?”
叶明成把信访材料递过去道:“你先看看这个。”
徐天华接过来,慢慢翻看。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停留片刻。
看完后,他把材料轻轻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怎么看?”
“有人在做局。”
叶明成直截了当的表示道:“材料是精心准备的,目的不是解决问题,是制造问题。”
徐天华点点头道:“继续说。”
“昭阳是试点城市,王振华是你的人。”
“这时候出这种事,明显是冲着王振华来的,但最终目标是你。”
叶明成分析道:“东江那边,张文舟刚被何侠盯上。”
“昭阳这边,又有人要做王振华的文章。”
“这太巧了。”
徐天华冷笑道:“是啊,太巧了。”
“我徐天华何德何能,值得他们这么费心?”
“明成,你觉得这事是谁干的?”
“黑水。”
“而黑水系统在汉中省的马前卒正是何侠,他在省石化集团一手遮天,这些年没少干脏事。”
“现在看你上来了,他坐不住了。”
徐天华转过身道:“信访局那边,按程序该怎么处理?”
“按规定,我应该批转昭阳市政府调查核实,限期上报结果。”
“但如果你觉得不妥,我可以压一压。”
“不。”
徐天华摇头道:“不仅要处理,还要大张旗鼓地处理。”
叶明成一愣道:“什么意思?”
“你以分管副省长的名义,给昭阳市政府发个督办函。”
徐天华走回办公桌前道:“要求他们高度重视,成立调查组,认真核查,限期上报。”
“语气要严肃,规格要高。”
“这……”
叶明成不解道:“不是正中了对方下怀?”
徐天华冷笑道:“明成,对方把材料递到信访局,就是吃准了我们会按程序办。”
“如果我们压着不办,反而落人口实。”
“副省长包庇下属,信访渠道不畅这种帽子,我们戴不起。”
“所以,我们要办,而且要公开办。”
“但你记住,督办函发出去后,调查进度可以卡一下。”
“卡进度?”
“你是说,表面重视,实际拖延?”
“对。”
徐天华点头道:“调查组可以成立,可以下去,但调查过程要严谨,细致。”
“一个月出不了结果,就两个月。”
“两个月出不了,就三个月。”
“拖到某一方倒下去,这事也就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到时候给下面的干部发几个处分,意思一下,明面上也就过去了。”
叶明成想了想,还是担心道:“可如果对方不依不饶,继续往上面捅呢?”
“那就让他们捅。”
徐天华冷笑道:“信访材料到了省里,我们按程序处理了,也督办下去了。”
“如果他们还往上捅,那就是不相信省委省政府,不相信组织。”
“这个帽子,他们敢戴吗?”
叶明成仔细琢磨着徐天华的话,渐渐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表面按规矩办,实际控制节奏。
既不让对方抓到把柄,又把主动权握在手里。
真要是往天上捅,反倒是显得他们不懂事。
“我明白了。”
“我回去就安排,明天一早就发督办函。”
“嗯。”
徐天华点点头道:“另外,你让人私下查查,这份材料是怎么到信访局的。”
“虽然查不出什么,但该做的姿态要做。”
“好。”
叶明成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说道:“天华,白安民那边……要不要提醒一下?”
徐天华沉默了几秒,缓缓道:“我会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