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汉州，天气已经有些闷热。
周末的晚上，望月酒店最顶层的包厢里，却凉爽宜人。
包厢很大，装修典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角落里摆着青花瓷瓶。
落地窗外是汉江夜景，江水在灯光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
圆桌旁坐着四个人，他们分别是昭阳市委书记张民、市长王振华、常委副市长白安民，以及今晚的主角省委副书记兼常务副省长的徐天华。
菜已经上齐了，很是丰盛。
昭阳的特色菜占了多数，比如昭阳蒸鱼、腊味合蒸、藕带炒肉、干锅茶树菇……但也有几道其他菜系的精致菜肴。
“徐省长，我敬您一杯。”
张民端起酒杯，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
“感谢您对昭阳工作的支持，特别是信访材料那件事，要不是您协调，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徐天华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道：“张书记客气了，都是分内的事。”
两人碰杯，张民一饮而尽，徐天华抿了一口茶。
王振华也端起酒杯道：“老领导，我也敬您。”
“昭阳的试点工作能顺利推进，多亏了您在省里的支持。”
徐天华笑道：“振华市长，你这杯酒我喝。”
“但话说回来，工作主要是你们做的，我就是敲敲边鼓。”
白安民跟着举杯道：“徐省长，我也敬您。”
“感谢您平时对我的指导和帮助。”
四人碰杯，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张民开始切入正题。
“徐省长，您看这道昭阳蒸鱼。”
张民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腹肉，放到徐天华面前的碟子里。
“这是我们昭阳的特色，用的汉江野生鳊鱼，肉质鲜嫩。”
“但做这道菜，火候是关键。”
“火大了肉老，火小了不熟。”
徐天华尝了一口，点头道：“嗯，火候正好。”
“是啊，火候。”
张民意味深长地说道：“做菜讲究火候，做事也讲究火候。”
“时机不到，急不得。”
“时机到了，慢不得。”
王振华低头吃菜，装作没听见。
白安民却接话道：“张书记说得对。”
“就像我们搞招商引资，项目没谈妥的时候不能急，一旦谈妥了就要快马加鞭。”
张民看了白安民一眼，眼神复杂，但很快恢复笑容道：“安民同志有见地。”
他转向徐天华，话锋一转道：“徐省长，我今年五十三了。”
“在正厅级的位置上干了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有时候想想，这时间过得真快啊。”
徐天华放下筷子，看着张民道：“张书记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昭阳这几年发展得不错，你功不可没。”
“功不敢当，就是尽本分。”
张民摆摆手道：“不过徐省长，不瞒您说，有时候我也觉得累。”
“市委书记这个位置，责任大，压力大。”
“特别是现在，昭阳成了试点城市，各项工作都要上台阶，我这个当班长的，生怕拖了后腿。”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显，那就是他想动了。
徐天华不动声色的说道：“张书记的能力，省委是认可的。”
“于书记多次在会上表扬昭阳的工作。”
提到于满江，张民眼睛亮了亮道：“于书记对我有知遇之恩。”
“没有他的培养，我走不到今天。”
张民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道：“听说于书记……可能要动一动？”
这话问得很直接，王振华抬起头，看了张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菜。
徐天华笑了笑道：“省里的事，我清楚。”
“但于书记是上级管理的干部，他的去向，要听上级的安排。”
这话等于没说，但张民听懂了。
徐天华不方便说，或者不能说。
“那是那是。”
张民连忙点头道：“我就是随便问问。于书记这样的领导，无论去哪里，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他给徐天华舀了一碗汤道：“徐省长，尝尝这个藕汤。”
“昭阳的藕和别处不一样，九孔藕，炖汤特别粉糯。”
徐天华接过汤碗，慢慢喝着。
张民继续说道：“其实啊，我做这个市委书记，最大的心愿就是把昭阳发展好，给继任者打好基础。”
“振华市长能力强，有思路，如果有一天我不在昭阳了，他接书记，我放心。”
这话说得很漂亮，既表了高姿态，又暗示了诉求。
他走了，让王振华接书记。
王振华终于开口道：“张书记，您可别这么说。”
“昭阳离不开您这个班长。”
“哎，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张民摆摆手道：“干部交流是常态。说不定哪天，组织上就把我调到别处去了。”
他看向徐天华，眼神里带着试探道：“徐省长，您说是不是？”
徐天华放下汤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张书记，干部交流确实是大势所趋。”
“但具体怎么交流，什么时候交流，要听组织的安排。”
“我们作为党员干部，就是要做到三个服从。”
“个人服从组织，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
这话显然不是张民想听到的答案，因此张民心里有些失望，但面上不露。
“徐省长说得对，我们一定服从组织安排。”
白安民这时又插话道：“其实我觉得，张书记您在昭阳干得挺好的。”
“要是能再干一届，昭阳肯定能更上一层楼。”
这话说得很不合时宜，张民一心想走，白安民却说再干一届。
这不纯膈应人吗？于是王振华在桌下轻轻踢了白安民一脚。
白安民一愣，看了看王振华，又看了看张民，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补救道：“当然，组织上如果有更好的安排，那肯定要服从大局。”
张民笑了笑，没接话。
徐天华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
白安民还是太年轻，政治敏感性不够。
张民今晚这顿饭，名义上是感谢他帮忙处理信访材料，实际上是试探他对自己前途的态度。
而王振华，这个老狐狸，从头到尾都在装糊涂，既不表态支持张民走，也不表态自己想接书记，把球全踢给了徐天华。
“张书记，你的心情我理解。”
“在基层干了一辈子，想动一动，很正常。”
“但人事问题，特别是副省级干部的人事问题，省里只有推荐权，决定权在上级组织。”
徐天华顿了顿，看着张民道：“不过，以你的资历和能力，再加上于书记的认可，我相信组织上会有考虑的。”
这话说得很艺术，既没有承诺什么，又给了张民希望。
那就是于书记认可你……
张民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知道徐天华和于满江关系密切，徐天华说于书记认可，那于满江大概率是认可他的。
“谢谢徐省长。”
张民连忙举杯道：“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来，我再敬您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