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尚未从楚云那“毁九血晶”的惊人之语中回神，长廊尽头骤然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活人——每一步踏下都如石锤砸地，每一声间隔都精准如一，更诡异的是，每走三步便会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是某种机关齿轮在转动。
楚云创生之瞳虽已黯淡，残存的视野仍让他“看”清了来者。
那是三列身穿紫金铠甲的傀儡卫士，每列九人，共二十七具。它们身高八尺，周身覆盖着刻满符文的玄铁铠甲，眼眶处嵌着两枚幽绿的魂晶，散发着涅盘境初期的威压。
更恐怖的是，这些傀儡并非死物——楚云能“看”到，每具傀儡体内都囚禁着一道挣扎嘶吼的魂魄！那是被活生生抽魂炼入傀儡的修士残魂，永世不得超生，只能作为傀儡运转的燃料！
“祭天府的‘紫金魂卫’……”诸葛明镜脸色骤变，“这是吴天成以活人修士炼制的本命傀儡，每一具都相当于涅盘境一重！二十七具结成战阵，可战至尊！”
话音未落，傀儡已至三十丈外。
为首那具傀儡眼中魂晶骤亮，发出机械而冰冷的声音：
“天牢重地，擅闯者——死。”
二十七具傀儡同时举起手中长戟！
戟尖处，幽蓝魂火熊熊燃起，连成一片覆盖长廊的火焰幕墙！炽热与冰寒两种截然相反的气息同时爆发，那是直接灼烧神魂的“噬魂鬼火”！
“结阵防御！”武镇山暴喝，残存的至尊威压轰然爆发。
但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刹那——
“都退下。”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傀儡后方传来。
那声音并不高，却让二十七具紫金魂卫齐齐收戟，恭敬地分列两侧，如臣子迎接君王。
长廊尽头，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白衣胜雪，须发如霜，手拄龙头拐杖，正是洪天人仙！
但此刻的他，与楚云记忆中那个慈祥的国师判若两人。那双夺自楚云的混沌道瞳平静如水，却透着俯瞰众生的漠然。更诡异的是，他的身影在狱火映照下竟有些微微透明，仿佛不是真实肉身，而是某种投影或分身。
“分身投影……”楚云心中一沉。
创生之瞳的残存视野让他“看”清了真相——眼前这个洪天人仙，体内只有三成真实血肉，七成都是由精纯的深渊秽力凝聚的虚影！这并非本体亲至，而是一道拥有本体三成力量的分身投影！
饶是如此，那气息也达到了至尊境巅峰，隐隐触摸到伪仙门槛！
“楚云，我们又见面了。”
洪天人仙停在十丈外，目光扫过楚云空洞的眼眶，又看向他怀中昏迷的何今夕，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创生之瞳初成，便敢来劫天牢最底层的重犯……该说你胆大包天，还是不知死活？”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如刀：
“不过，你既然来了，也省得我再去找你。”
“把你的创生之瞳，交出来吧。”
“想要他的眼睛？”
一个嘶哑而癫狂的笑声，从洪天人仙身后的阴影中响起。
那声音初听像砂石摩擦，细听却蕴含着某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与疯狂。阴影蠕动，一团猩红血雾翻滚而出，雾中隐约可见一道扭曲的人形轮廓。
噬魂教主，何负天！
但与之前不同，此刻的何负天状态极其诡异——他周身血雾比之前稀薄了近半，隐约露出下方枯槁如骷髅的真实躯体。更骇人的是，他左侧太阳穴位置，竟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洞中可见脑组织在缓慢蠕动，边缘处还残留着焦黑的灼痕！
“大哥的这位‘好师侄’，可是天赋异禀呢，我看着都眼馋呢……”
何负天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楚云，眼中翻腾着怨毒、疯狂，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
“他的眼睛，该归我。”
“我要挖出他的眼珠，炼成‘洞察魔瞳’，天天挂在床头欣赏！”
“我要抽干他的混沌之血，一滴一滴喝下去！”
“我要将他的神魂……”
“够了。”
洪天人仙淡淡打断，龙头拐杖轻轻一顿。
“咚——”
沉闷的回响在长廊中荡开，何负天周身血雾剧烈波动，竟被这一声轻响震得倒退三步！他脸上闪过暴怒，但瞥见洪天人仙那双平静如古井的混沌道瞳时，又强行压下怒火，只是眼中的怨毒更盛。
铁架上，刚刚被楚云喂下保命丹药、勉强恢复一丝意识的何今夕，艰难地抬起头。
他看到何负天太阳穴那个骇人的血洞，看到那癫狂而痛苦的眼神，看到那具被深渊侵蚀得千疮百孔的躯壳……
“二弟……”
何今夕嘶哑开口，声音微弱如蚊蚋：
“收手吧……趁现在……还有机会回头……”
“回头？”
何负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
“大哥，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左臂因果被斩，神魂本源受损，魔种与我的意识已经纠缠了七成！我现在连做梦，梦里都是深渊的低语，都是那些被我吞噬的魂魄在哀嚎！”
他猛地扯开胸前衣襟，露出干瘪的胸膛。皮肤表面，密密麻麻的紫黑色血管如蛛网般蔓延，每一条血管都在缓慢搏动，搏动时隐约可见内部有细小的触须在蠕动！
那是魔种深度侵蚀的征兆！
“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何负天癫狂嘶吼，血雾再次沸腾：
“从我三百年前被蚀魂尊者种下魔种的那一刻起，从我亲手杀了第一个无辜者开始，从我吞噬第一缕生魂修炼《噬魂大法》时……我就注定要下深渊，注定永世不得超生！”
他死死盯着何今夕，眼中疯狂与痛苦交织：
“大哥，你知道吗？这三百年来，我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都在挣扎！但我停不下来……魔种在渴求魂魄，深渊在召唤我，我只能越陷越深，只能杀更多的人，吞噬更多的魂……”
“直到现在，直到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何今夕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楚云沉默地看着这对兄弟。
在创生之瞳的残存视野中，他能“看”到何负天体内那枚魔种的真相——那并非单纯的控制烙印，而是以何负天自身的神魂为养料、以他的罪孽为土壤，生长出的“恶念之树”！
魔种的根须已与何负天的意识深度纠缠，每一条根须都连接着他一段记忆、一段情感、一段无法释怀的执念。若要强行剥离魔种，等于将何负天的神魂撕成碎片，届时就算不死，也会变成没有记忆、没有情感的行尸走肉。
真正的……无解之局。
“你们的家事，稍后再叙。”
洪天人仙淡淡开口，目光重新落在楚云身上：
“楚云，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主动交出创生之瞳，我可保你神魂不灭，转世重修。你救出的这些人，我也可以网开一面，只废修为，不取性命。”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亲自来取。”
“但那样的话，不只你的眼睛，你的混沌道体、你的神魂、你的一切……都将成为我冲击真正人仙境的资粮。而你身后的这些人——”
他目光扫过武镇山等人，语气平淡如叙家常：
“全部炼成魂傀，永世为奴。”
话音落，长廊陷入死寂。
只有狱火噼啪燃烧的声音，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楚云缓缓将怀中的何今夕交给身后的第五凌霜，自己踏前一步。
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望”向洪天人仙，嘴角却勾起一丝讥讽的弧度：
“洪老——不，现在该叫你洪天人仙了。”
“你这分身投影，最多只有本体三成实力吧？”
洪天人仙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楚云继续道：
“而且，如果我没看错，你这分身与本体之间，存在某种‘延迟’——大约是……三息？”
他顿了顿，创生之瞳残余的视野死死锁定洪天人仙体内那七成虚影部分：
“也就是说，你此刻能调用的力量，并非源源不断，而是需要本体每三息灌注一次。一旦连接被干扰，甚至切断……”
“你这分身，就会如无根浮萍，迅速溃散。”
洪天人仙沉默了。
三息后，他缓缓点头，眼中第一次露出赞赏：
“好眼力。创生之瞳，果然名不虚传。”
“但就算如此，以我此刻的力量，杀你们……足够了。”
他抬起龙头拐杖，杖尖指向楚云：
“所以，你的选择是？”
楚云笑了。
那笑容里有决绝，有疯狂，还有一丝……早有预谋的算计。
“我的选择是——”
他猛地转身，对武镇山等人暴喝：
“分道！现在！”
话音未落，楚云双手同时结印！
左手混沌之力涌动，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巨大的混沌盾墙，盾面上三千大道符文流转，硬生生挡住洪天人仙和何负天的视线！
右手则迅速在地上刻画——不是符文，不是阵纹，而是一幅简易的皇城地下密道图！
“武前辈，你带何前辈和大部分人，从左侧第三条密道撤离！这条密道直通城西废井，出口有暗阁的人接应！”
“第五凌霜、诸葛前辈、影十九，你们跟我走右侧第一条密道——这条路绕远，但能避开大部分巡逻，直通天坛外围！”
“记住，出去后立刻分散，按我之前交代的计划行事！”
楚云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如铁钉般砸进众人心里。
武镇山双目赤红：“楚云！你要一个人拖住他们？！”
“不是我一个人。”
楚云转头，看向长廊深处那些还关押着囚犯的牢房，创生之瞳残余的光芒在眼中流转：
“这七十二间囚室，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反噬阵法’——这是洪老当年为了防备祭天府叛乱，暗中布下的后手。只是需要有人……去引爆它。”
他看向武镇山，眼神平静：
“武前辈，你是至尊境，只有你能在十息内，将这座阵法激活到极致。”
武镇山浑身一震：“那你……”
“我自有办法脱身。”
楚云不再多言，转身面向混沌盾墙。
盾墙另一侧，已经传来剧烈的撞击声——洪天人仙和何负天开始攻击了！
“走！”
楚云暴喝，混沌盾墙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灰色雾气，瞬间笼罩整个长廊！
雾中，传来他最后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天坛见。”
“若我不至……便当我已战死。”
“人族……永不屈服！”
雾气翻腾，人影四散。
武镇山咬牙，抱起昏迷的何今夕，率领众人冲向左侧密道口。
第五凌霜、诸葛星源、影十九深深看了楚云一眼，转身没入右侧黑暗。
而楚云自己——
他站在原地，创生之瞳残余的力量催动到极致，双手在虚空中快速勾勒。
每勾勒一笔，就有一间囚室的墙壁亮起微光。
七十二间囚室，七十二个光点。
当最后一个光点亮起时，整座天牢底层，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是阵法苏醒的咆哮。
雾气渐散。
洪天人仙和何负天的身影，重新浮现。
他们看着空荡荡的长廊，看着那七十二个亮起的光点，看着独自站在阵法中央的楚云。
“以身为饵，引爆大阵，为同伴争取时间……”
洪天人仙轻轻鼓掌，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楚云，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魄力。”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冰冷：
“但你觉得，就凭这座残缺的反噬阵法，能拦住我们？”
楚云缓缓抬起头。
创生之瞳的最后一丝力量，在眼中燃烧成灰白色的火焰。
他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
“拦不住。”
“也要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