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天空,已不再是天空。
那是一张巨大的、搏动着的血色天幕,由亿万缕从城中百姓体内抽离的生命精华编织而成。每一缕血雾都带着绝望的哭喊,每一丝红光都映照着破碎的家庭。
四根通天彻地的血色光柱,从皇城四角拔地而起,如同支撑这张天幕的罪恶支柱。
天坛广场,已成炼狱之门。
深渊主宰那三十丈魔躯矗立在祭坛中央,八条漆黑的触手在空中肆意舞动。每一次舞动,都会引发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共鸣——那是世界屏障被侵蚀时发出的哀鸣。
祂的身躯已凝实九成半。
暗金色的骨甲覆盖全身,每片甲胄上的深渊符文都在贪婪地呼吸着,吞吐着涌来的血雾。
那张漩涡脸旋转得越来越快,漩涡深处,无数星辰崩毁、世界寂灭的景象愈发清晰——那是深渊在向此界昭示:一切终将归于虚无。
“第九成……第九成半……”
深渊主宰的声音重叠着亿万怨魂的哀嚎,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
“只差最后百万生魂的精华……本座就能以完整之躯,降临此界!”
“届时,这方世界的所有生灵,都将成为深渊的养分;所有文明,都将化为虚无的尘埃;所有反抗……”
祂的一条触手指向远处那些还在零星抵抗的修士:
“都将沦为永恒的奴仆!”
就在此时——
“轰!轰!轰!轰!”
四声震天动地的爆炸,从皇城四角同时传来!
东角。
武镇山浑身浴血,左臂软软垂下,那是刚才硬撼阵基时被反震之力震碎的。这位武家老家主此刻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疯虎,右手握着一柄从看守手中夺来的玄铁重斧,正疯狂劈砍着血色光柱的阵基!
“武家儿郎——随老夫破阵!!”
重斧每一次落下,都爆起漫天血色火星。阵基表面的符文剧烈闪烁,整根光柱开始剧烈摇晃!
他身后,十名武家战修结成“破军战阵”,将残存的灵力源源不断灌注给他。每个人都已到极限——虎口崩裂,七窍渗血,眼中却燃烧着决死的战意!
“拦住他们!”
光柱旁,三队噬魂教徒结成阵法,黑压压扑来。
“结盾!!”三名战修挺身而出,以肉身铸成防线!
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十息,三名战修倒下;二十息,又倒下两人;三十息……
当武镇山终于一斧劈碎阵眼核心时,身后十名战修,只剩三人还能站立,且个个重伤!
但东角的光柱,光芒黯淡了三成!
西角、南角、北角,同样惨烈。
第五凌霜箭囊已空,最后三箭射爆三道黑光,自己却被反震之力震碎护体灵光,肋骨断了七根;
诸葛明镜以寿元催动“周天星斗大阵”,硬生生挡住四波攻击,此刻瘫软在地,白发如雪;
影十九与暗阁死士以命换命,用九条性命,拖住五队噬魂教徒……
四角光柱,齐齐摇晃!
但也仅此而已。
“蝼蚁撼树。”
天坛上,深渊主宰淡漠评价,甚至没有转头,只是随意抬起一条触手,对着四角方向,轻轻一挥。
四道比之前粗十倍、凝实百倍的漆黑光矛,撕裂虚空,瞬息而至!
武镇山瞳孔骤缩——死亡的寒意已冻结骨髓!他想要闪避,却发现周围空间已被彻底禁锢!
至尊境之上的空间掌控,生命层次的绝对碾压!
“要……结束了吗……”
他苦涩一笑,闭上眼睛。
但预想中的死亡,并未降临。
“嗡——!!!”
一道灰蒙蒙的剑光,如九天银河倒悬,从苍穹之巅垂落!
剑光在空中一分为四,精准拦截在四道漆黑光矛之前!
“轰轰轰轰——!!!”
四声天地崩塌般的巨响,冲击波如海啸般席卷全城!
剑光与光矛同时湮灭,但余波仍将武镇山等人震飞百丈,重重落地,却……还活着!
“谁?!”
深渊主宰第一次转头,那张漩涡脸“看”向剑光来处。
天空,不知何时多了一片“星云”。
那不是星云,是三千三百具赤霄傀儡组成的庞大战阵!傀儡通体赤金,背生双翼,手持长枪,排列成玄奥的星空图阵。阵眼处,二十名修士脚踏阵位,将灵力灌注给中央那道踏空而立的身影——
楚云。
他青衫猎猎,双目依旧空洞,血痂未干。
但眉心处,那道淡金色的竖痕此刻已凝实如真眼!三生万物道瞳第二阶段——洞察规则轨迹,在生死压力下,终于完全觉醒!
更惊人的是,他身后浮现出一株高达三千丈的混沌道树虚影!
树冠上,三千叶片摇曳生辉,其中已有一百零八片完全显化——刀之叶锋锐割裂虚空,剑之叶寒光照彻九霄,山之叶厚重镇压八方,河之叶奔流席卷天地……
百种大道,显化真实!
“结阵——”
楚云厉喝,声震九霄:
“混沌星陨!”
三千赤霄傀儡,瞬间变换阵型!
它们开始旋转,如同宇宙中的星辰,围绕着核心的楚云,以玄奥轨迹运转。每转动一圈,战阵威压就强盛一分!
三圈之后,战阵上空,一尊万丈高的混沌战神虚影,缓缓凝聚!
那虚影身披灰蒙蒙的混沌战甲,甲片上流转三千大道符文;左手持八角巨盾,盾面刻“地火水风”四大本源图腾;右手握无锋重剑,剑身缠绕如龙似蛇的混沌之气。
战神眉心处,同样有一道淡金色竖痕——与楚云一模一样!
“融——!”
楚云咬破舌尖,喷出三口淡金色本源精血。
精血化作万千光点,融入战阵每个节点。
同时,怀中破碎的国师印残片与人皇遗诏,同时爆发出微弱却坚韧的光芒——那是人族残存的气运,是龙脉最后的共鸣!
三力合一,战阵威能,暴涨至极致!
“杀。”
楚云只吐一字。
混沌战神动了。
重剑抬起,缓慢如山岳推移。
但剑锋所向,空间开始层层塌陷!就像一幅画卷被从中间撕开,露出后方翻滚的混沌乱流!乱流中,地水火风重演,星辰生灭轮转,那是世界最本源的创世景象!
这一剑,已触摸到造化与毁灭的边界!
深渊主宰八条触手同时扬起,触手上亿万眼睛齐齐睁开!
每一只眼睛都射出漆黑光柱,亿万光柱在空中汇聚,化作一道直径千丈的毁灭洪流!洪流所过,一切物质——石头、金属、空气、光线——都在湮灭、归虚!
这是“万目归虚”,深渊主宰的本命神通!
剑与洪流,轰然相撞。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碰撞的中心,先是一个极致的黑点——那是连概念都被吞噬的绝对虚无。紧接着,黑点炸开,化作一道覆盖半个皇城的灰白色冲击环!
“轰隆隆隆——!!!”
迟来的巨响,如亿万雷霆同时炸裂!
天坛广场,九层祭坛崩塌三层!九根盘龙金柱,断了五根!连天空中的血色大网,都如被巨锤砸中的玻璃,浮现蛛网般的裂痕!
冲击波扫过,楚云身后二十名修士,当场吐血倒飞七人!
混沌战神虚影,黯淡三成!
但深渊主宰——
祂竟被这一剑,硬生生震退三步!
三十丈魔躯踏在地面,每一步都留下深达丈许的焦黑脚印。最左侧那条触手表面,赫然出现三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漆黑的血液如泉涌出,滴落在地,腐蚀出滋滋作响的深坑!
“受伤了……本座……居然受伤了?!”
深渊主宰的声音,从淡漠转为暴怒!
漩涡脸疯狂旋转,其中星辰崩灭的景象加速百倍!
“楚云——!!”
深渊主宰不再保留。
八条触手同时高举,掌心黑暗漩涡开始疯狂旋转!
“万魂噬天——!”
尖锐到撕裂神魂的尖啸爆发!
黑雾从漩涡中喷涌而出,化作一道直径三千丈的漆黑龙卷!龙卷之中,亿万扭曲魂影挣扎嘶吼:有人类,有妖族,有灵族,甚至还有……上古仙神的残魂!
龙卷所过,天地失色。
天空中的血色大网被撕碎,四角光柱剧烈摇晃,连皇城的建筑都在龙卷吸力下崩塌、飞起,被卷入其中碾成齑粉!
真正的灭世之威!
混沌战神举起八角巨盾,盾面上“地火水风”四大图腾同时亮到极致!
四象合一,化作一道覆盖战阵的七彩光罩!
下一瞬,漆黑龙卷,狠狠撞上光罩!
“滋啦啦——!!!”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彻天地!
七彩光罩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的裂纹!每一次碰撞,都有大片七彩光芒被龙卷吞噬、湮灭!
战阵中,赤霄傀儡开始成批损坏——
十息,损坏三百具!
二十息,损坏八百具!
三十息,一千五百具赤霄傀儡,化为废铁!
楚云嘴角不断溢血,那是神魂与战阵相连,遭受反噬的征兆。但他眼神依旧坚定,三生万物道瞳疯狂运转,死死盯着那道漆黑龙卷。
在规则层面的“视界”中,他看到了——
龙卷由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个魂力节点编织而成。每个节点都是一个怨魂的核心,节点之间有暗红色能量丝线连接,构成一张覆盖龙卷内部的精密网络。
而网络的中心,有一个不断移动的紫黑色光点——那是亿万怨魂力量的汇聚核心,是“万魂噬天”的阵眼,也是……唯一的弱点!
“找到了……”
楚云眼中闪过决绝。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第四口本源精血——这一口喷出,他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鬓角竟生出一缕白发!
精血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金线,融入护国剑残存的剑意,然后——
他并指如剑,对着龙卷中那个紫黑色光点,轻轻一点。
“破。”
金线如针,刺入龙卷。
在亿万怨魂的嘶吼中,这一缕金线微弱如萤火。
但它精准地、毫无偏差地,刺中了那个高速移动的紫黑色光点!
“噗嗤——”
轻微的碎裂声。
三千丈漆黑龙卷,如被戳破的气球,从内部开始崩溃!亿万怨魂发出解脱般的叹息,化作漫天淡金色光点,如逆飞的流星雨,升上高空,消散在云层深处。
它们被净化了。
被楚云那一缕蕴含人族气运与混沌本源的剑意,从深渊的永恒奴役中……解放了。
“不可能——!!!”
深渊主宰发出难以置信的咆哮,八条触手疯狂舞动!
而就在这时——
祭坛深处,传来一个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母亲……对不起……”
所有人转头看去。
太子姬无殇,不知何时已爬到祭坛中央。这位曾经的储君,此刻龙袍破碎,披头散发,脸上满是血污与泪痕。他怀中紧紧抱着一枚拳头大小的血色晶体——九枚血晶之一,内部封印着一道温柔的女子虚影。
已故的端懿皇后,太子的生母。
“儿子错了……儿子被权力蒙了眼,被深渊蛊了心……”
太子泪如雨下,对着血晶磕了三个响头,额前血肉模糊。
然后,他猛地站起,用尽全身力气,将血晶狠狠砸向祭坛地面!
“母亲……儿子这就来陪您……来向您赎罪……”
“不——!!!”
深渊主宰和吴天成(他一直躲在祭坛角落)同时嘶吼!
但晚了。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
血晶炸开,内部那道温柔的女子虚影浮现,对太子微微一笑,然后化作漫天淡金色光点,缓缓消散。
九枚血晶,缺其一。
血祭大阵,出现了致命的漏洞!
天空中那张血色大网,剧烈震颤,然后……开始崩解!网上的能量疯狂倒流,反噬向祭坛!
“啊啊啊!姬无殇——!!!”
深渊主宰暴怒到极致,一条触手如黑色闪电,直刺太子眉心!
这一击,含怒而出,已有人仙境初期全力之威!触手所过,空间寸寸冻结,时间流速减缓——这是时空双重封锁,太子根本避无可避!
他闭上眼睛,嘴角露出解脱的笑容。
但触手在距离他眉心三尺时——
停住了。
一只布满老茧、青筋毕露的手,死死抓住了那条触手。
那只手的主人,浑身浴血,白衣已成血衣,气息紊乱如狂风中的烛火,仿佛下一刻就会熄灭。
但那双眼睛——那双夺自楚云的混沌道瞳——此刻却异常清明,清明得……让人心悸。
洪天人仙。
“洪天正——!!”
深渊主宰的咆哮中,第一次出现了惊怒:
“你也敢背叛我?!别忘了,你体内的深渊魔种,只要我一个念头,就能让你神魂俱灭!”
“背叛?”
洪天人仙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悲哀,有解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深渊主宰,你我之间,何曾有过忠诚?我在你眼中,不过是一枚稍微好用的棋子,一具承载你力量的容器,一颗用来污染人族的毒种。”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楚云,眼神复杂到极致:
“楚云,你猜对了……也不全对。”
“我体内的混沌与深渊,的确在冲突。但不是现在才开始的……是从三年前,我在方尖塔接受‘洗礼’的那一刻起,就从未停止过。”
洪天人仙的声音,渐渐变得缥缈,仿佛在回忆:
“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挣扎。一半的我,想为人族寻一条出路——哪怕这条路是投靠深渊,哪怕代价是成为罪人;另一半的我,却在疯狂反抗,在每一次下令屠杀时痛不欲生,在每一次看到人族受苦时心如刀割……”
“直到你出现,楚云。”
他的目光,落在楚云空洞的眼眶上,眼中闪过深深的歉疚:
“直到我看见你,这个身怀混沌道体、却一心为人族而战的年轻人……我才明白,我错了,大错特错。”
“人族的出路,从来不在妥协,不在投靠,而在……抗争。就像你一样,就像武镇山他们一样,就像……这些明知必死却依旧奋战到最后一刻的普通人一样。”
洪天人仙深吸一口气。
他整个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白光,不是金光,而是七彩流光——那是人仙之躯燃烧时的景象,是生命、修为、神魂、道基一切一切的终极献祭!
“深渊主宰,你说得对。你一个念头,就能引动魔种,让我神魂俱灭。”
他笑了,笑容灿烂如朝阳:
“但如果你引爆魔种的速度……赶不上我自爆的速度呢?”
话音落下的刹那——
洪天人仙整个人,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七彩光柱,狠狠撞向深渊主宰!
“以我残躯,化烈阳——”
光柱中,传来他最后的吟诵,声如洪钟,响彻九霄:
“焚尽深渊污秽,照亮人族前路——”
“此身虽灭,此心不悔!”
七彩光柱与深渊魔躯,轰然相撞!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极致的光,吞噬了一切。
那光如此璀璨,如此纯净,如此温暖,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能驱散所有黑暗。
光中,隐约可见洪天人仙最后的身影——他张开双臂,如拥抱整个世界,脸上带着解脱的微笑。
然后,身影消散。
光柱也渐渐黯淡。
当光芒散尽时,深渊主宰那三十丈魔躯,已千疮百孔!八条触手断了三条,身躯表面布满焦黑的坑洞,连那张漩涡脸都黯淡了许多,旋转速度慢了十倍不止!
洪天人仙的决死一爆,重创了祂!
而洪天人仙,已彻底消散在这天地间,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他燃尽了一切,只为这最后一击。
暗影议会第三席——‘蚀魂尊者’,重伤退却。
楚云缓缓闭上眼睛。
两行血泪,从空洞的眼眶中滑落。
那是人仙自爆,是燃烧一切本源、一切修为、一切生命的终极一击!
金色火焰与黑色触手碰撞,爆发出照亮天地的光芒。
光芒中,传来深渊主宰凄厉的惨叫,以及洪天人仙最后的低语:
“楚云……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爆炸吞噬了一切。
楚云闭上眼睛,两行血泪从空洞的眼眶中流出。
他知道,洪天人仙……解脱了。
他没注意到,洪天人仙的一丝残魂,向着北方的天阙城而去。
“楚云,我还有最后的布置,希望你能祝我一臂之力。”
他知道,那个曾经教他治国之道、曾经赠他天罗令、曾经在人皇面前力保他的洪老……终于,以这种方式,完成了最后的救赎。
楚云不知道的是——
在七彩光柱彻底消散前,有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残念,如风中蒲公英般飘向北方,飘向那座他曾经血战守护的城池。
残念中,传来洪天人仙最后的声音,微弱如耳语:
“楚云……天阙城……我留了最后的后手……若你能活下来……去那里……”
“那里有……我为人族……留的……最后礼物……”
声音消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