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血色天幕，如利剑般劈开笼罩皇城的永夜。

    但黎明并未带来希望——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与焦糊味，废墟间偶有残火噼啪作响，如同这座千年古都垂死时的叹息。远处偶尔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那是失去亲人的百姓在废墟中翻找尸骸。

    天坛广场已成焦土。

    楚云站在祭坛废墟的最高处，空洞的眼眶“望”向东方。创生之瞳虽已黯淡如风中残烛，但残存的感知仍让他能“看见”千里之外的景象——

    那是天阙城的方向。

    那座他曾血战守护、布置下“太虚寰宇镇魔阵”的雄关，如今在他感知中，竟如暴风雨前的烛火，明明灭灭，摇摇欲坠。

    “洪老最后的警告……”

    楚云喃喃自语，掌心那块碎裂的玉简几乎要被他捏成粉末。

    玉简中残留的神念，此刻仍在他识海中回荡，每个字都如重锤敲击心鼓：

    “楚云……天阙城……我留了最后的后手……那里有……我为人族……留的……最后礼物……”

    不是遗言，不是忏悔，而是托付。

    是洪天人仙在彻底堕入深渊前，以最后一丝清明，为人族埋下的伏笔。

    但楚云心中却涌起强烈的不安。

    他太了解这位曾经的国师了——洪天正一生行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算百步。他既然在临死前特意留下这段神念，就意味着……天阙城的局势，远比表面上更凶险！

    “楚云。”

    武镇山拖着疲惫的身躯走来，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深深的血脚印。这位武家老家主此刻气息萎靡，左臂软软垂下，右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

    他递过另一块残破的玉简碎片：

    “在祭坛废墟下面找到的……应该是洪天人仙自爆前，刻意留在那里的。”

    楚云接过，神识探入。

    玉简中只有简短的一段话，却让他浑身一震：

    “楚云，当你看到这段信息时，我应该已经死了。但我的死，只是计划的一部分。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务必相信——”

    “天阙城，我已经献给了魔族。”

    “三日后，魔族大军将兵临城下，我会以‘议和’为名，将魔族主力诱入城中，然后启动太虚寰宇镇魔阵的终极形态，与魔族同归于尽。”

    “这是我为人族……做的最后一件事。”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已潦草不堪，显然是在极度痛苦中刻下的。

    “以身殉阵……”武镇山声音嘶哑，“洪天人仙他……竟然要用这种方式，来弥补自己的罪孽？”

    楚云沉默良久。

    他的三生万物道瞳虽已近乎枯竭，但残存的洞察力仍能分辨出——这段神念中的意志，是纯粹的真实，没有半分虚伪与算计。

    那是洪天人仙在深渊魔种与自身意志的最终搏杀中，用最后一丝清明做出的抉择。

    “不是弥补罪孽。”

    楚云缓缓摇头，血泪已干涸的眼眶望向东方天际：

    “是……传承。”

    “他把自己最后的布局、最后的牺牲、最后的希望……都留在了天阙城。”

    “留给了……我们。”

    “等等，这会不会是陷阱？”

    第五凌霜一瘸一拐地走来，这位箭道宗师此刻左腿齐膝而断，只能以灵力勉强凝聚出虚幻的腿脚行走。她脸上满是血污，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洪天人仙毕竟是魔种侵染过的，万一这是假意投诚，实则与魔族联手设下的圈套……”

    “不会。”

    楚云打断她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残存的创生之瞳力量在指尖凝聚出一缕微弱的灰白光芒：

    “三生万物道瞳的第二阶段，能洞察‘因果真伪’。这段神念与洪天人仙的因果线……是笔直而纯粹的牺牲之线，没有任何分叉与扭曲。”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更何况……如果他真想害我们，刚才在天坛就有无数机会。何必要等到天阙城？”

    武镇山和第五凌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复杂。

    是啊。

    刚才那一战，若非洪天人仙以自爆重创深渊主宰，他们这些人，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可是皇城这边……”武镇山看向满目疮痍的皇城，眉头紧锁，“深渊主宰虽然受创，但迟早会恢复。还有吴天成这些叛徒逃窜在外，祭天府、噬魂教的残余势力也未肃清……”

    “皇城交给你们。”

    楚云转身，目光扫过身后残存的修士——三千赤霄军如今只剩一千八百具还能行动，二十名修士只剩九人站立，且个个带伤。

    但他们的眼神，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我会留下五百赤霄军和五名修士，协助你们稳定局势。”

    楚云看向武镇山，郑重道：

    “武前辈，皇城就拜托你了。我会通过青木灵戒与你们保持联系，一旦我师尊剑仙归来，或者天罗宗援军到来，你们立刻联合他们，彻底清理深渊残余。”

    武镇山重重点头，仅存的右手握紧成拳：

    “放心，有老夫在，皇城……乱不了！”

    他顿了顿，看向楚云苍白如纸的脸色，以及那双空洞流血的眼眶，声音有些发颤：

    “倒是你……楚云，你的伤……”

    “死不了。”

    楚云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血污脸上显得格外惨烈：

    “人族未绝，我怎敢先死？”

    事不宜迟。

    楚云立刻召集还能行动的赤霄军与修士。

    半个时辰后，一支一千三百人的队伍集结完毕——包括八百具赤霄傀儡、五名伤势较轻的修士，以及楚云自己。

    所有人都知道，此去天阙城，九死一生。

    但没有一人退缩。

    “出发。”

    楚云一声令下，队伍如离弦之箭冲出皇城东门，向着千里之外的天阙城疾驰而去。

    他坐在赤霄机关兽——那是赤霄军中唯一一具保留飞行能力的傀儡兽——背上，全力催动。机关兽四蹄踏空，每一步都爆发出音爆云，速度达到了涅盘境修士飞行的极致！

    风声在耳边呼啸如鬼哭。

    楚云闭上眼睛，心神沉入青木灵戒。

    戒内空间，同样一片狼藉。

    赤霄宫坍塌了大半，万物母气泉眼的光芒黯淡了五成，连那株三色悟道树苗都有些蔫蔫的。

    石砚带着二十七名石玑灵族正在紧急修复阵法，见到楚云神念降临，急忙迎上：

    “主人！您的身体……”

    “我没事。”

    楚云神念化作虚影，脸色比本体更加苍白——这是神魂受损严重的征兆。但他语气依旧沉稳：

    “石砚，天阙城有变。我需要你立刻启动青木灵戒的‘空间跳跃’功能——不是短距离传送，是跨州级别的超远距离跳跃！”

    “空间跳跃？！”

    石砚惊呼出声，手中正在修复的阵盘“哐当”掉在地上：

    “主人，那至少要消耗万物母气泉眼五成本源！而且空间乱流的撕扯力，以您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楚云现在重伤未愈，强行进行跨州空间跳跃，很可能会死在乱流中！

    “顾不了那么多了。”

    楚云虚影的声音斩钉截铁：

    “魔族大军已至天阙城外，洪天人仙的‘同归于尽’计划风险太大。我必须赶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抵达天阙城。”

    他看向石砚，眼神平静却不容置疑：

    “执行命令。”

    石砚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躬：

    “……遵命。”

    石玑灵族开始疯狂忙碌。

    万象矿髓被推到万物母气泉眼旁，无数古老符文在矿髓表面亮起，开始疯狂抽取泉眼的本源力量。泉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原本汩汩涌出的万物母气，变得细如发丝。

    与此同时，楚云让所有人和傀儡进入青木灵戒。

    当空间跳跃阵法准备完毕时，已是正午。

    赤霄机关兽停在荒野之中，楚云从兽背跃下，看向身后众人。

    五名修士，八百赤霄傀儡，每个人（每具傀儡）都静静看着他，等待最后的命令。

    “此去，可能再也回不来。”

    楚云缓缓开口，声音在荒野上回荡：

    “你们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沉默。

    三息之后，一名断臂的修士咧嘴笑了：

    “楚将军，您这是瞧不起我们啊？皇城血战都闯过来了，还怕去天阙城？”

    另一名瞎了一只眼的修士接口：

    “就是！老子这条命是您从祭天府地牢里捞出来的，早该死了。多活这几个月，够本了！”

    “赤霄军，誓死追随主人！”八百赤霄傀儡同时单膝跪地，机械声整齐划一。

    楚云眼眶发热。

    他不再多言，只是重重点头。

    然后，抬起右手，按在青木灵戒表面。

    “空间跳跃——启动！”

    “嗡——！！！”

    刺目的白光从戒面爆发，瞬间吞噬了方圆百丈！

    那光不是温暖的光，而是冰冷、锋锐、带着空间撕裂感的光芒！光芒所过之处，虚空开始扭曲、折叠、崩裂，露出一条五彩斑斓的通道入口！

    通道内部，是狂暴的空间乱流！

    时间碎片如玻璃渣般飞舞，空间断层如刀锋般交错，偶尔还有混沌气息化作的“虚空风暴”席卷而过——那是连至尊境强者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死亡地带！

    “进！”

    楚云咬牙，率先踏入通道！

    “噗——！”

    刚进入的刹那，他浑身皮肤就炸开无数细密的血口！那是空间乱流的撕扯力，在疯狂拉扯他的肉身！更恐怖的是神魂层面的冲击——时间碎片击中识海，让他一会儿看见自己婴儿时的模样，一会儿又看见自己垂死时的景象！

    过去、现在、未来，在这里混乱交织！

    “结阵！护住主人！”

    石砚在青木灵戒中嘶吼，石玑灵族全力催动阵法，在楚云周围撑起一层淡金色的护罩。

    但护罩在乱流冲击下摇摇欲坠，表面不断浮现裂纹。

    五名修士和八百赤霄傀儡紧随其后进入，每个人都遭受着同样的折磨。有修士刚进入就七窍流血，有赤霄傀儡的关节在乱流中崩碎解体……

    这是一条用鲜血与生命铺就的道路。

    楚云咬紧牙关，三生万物道瞳残存的力量催动到极致，在混乱的时间线与空间断层中，艰难地辨认方向。

    一日。

    整整一日。

    在空间乱流中，时间早已失去意义。楚云只知道自己经历了三百二十七次时间错乱、五百八十九次空间折叠、以及不计其数的虚空风暴。

    当通道出口终于出现在前方时，青木灵戒表面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戒内万物母气泉眼黯淡到几乎熄灭，石玑灵族个个瘫倒在地，昏迷不醒。

    楚云自己更是惨不忍睹——浑身皮肤没有一寸完好，多处骨骼外露，七窍不断渗血，连那残存的创生之瞳，都已彻底熄灭。

    但他还活着。

    “破！”

    用尽最后力气，楚云一拳轰向通道出口！

    “咔嚓——！”

    空间屏障破碎，刺目的天光照入。

    楚云踉跄跌出通道，重重摔在地上。

    紧随其后的五名修士和赤霄傀儡，也纷纷滚落而出——进入时一千三百人，此刻还能站立的，只剩楚云、两名修士、以及不到四百具残缺不全的赤霄傀儡。

    其余的人与傀儡，都已永远留在了空间乱流中。

    但楚云顾不上悲伤。

    他挣扎着爬起，看向前方。

    这一看，瞳孔骤缩。

    天阙城。

    那座他曾血战三月、亲手布下镇魔大阵的雄关，此刻正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不是夜色的黑，不是乌云的黑，而是魔气凝聚成的、粘稠如实质的黑暗天幕！

    天幕之下，黑压压的魔族大军，如潮水般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土地！

    东起陨星山脉余脉，西至澜沧江支流，南抵十万大山边缘，北接寒川冻原——方圆三百里，尽被魔族占据！

    旌旗如林，魔幡蔽日。

    粗略估算，至少一百五十万魔族士兵！而且不是杂兵——楚云能清晰感知到，这些魔族士兵的修为，最低也是炼魂境！其中问道境以上的魔将，恐怕超过五千之数！

    更可怕的是大军中央的阵势。

    九座高达百丈的魔尊大帐巍然矗立，每座大帐周围都环绕着浓郁的领域波动——那是至尊境的标志！魔族九大魔尊，竟然……全部亲临！

    而在九座大帐之上，千丈高空，还有一座悬浮的黑色宫殿！

    宫殿通体由某种漆黑的金属铸造，表面布满扭曲的魔纹，那些纹路如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引动方圆百里的魔气潮汐。宫殿周围，九条千丈长的黑色魔龙盘旋环绕，每一条魔龙都散发着至尊境巅峰的恐怖威压！

    龙吟低沉，如闷雷滚过天际。

    那是……寂灭之主的行宫！

    “倾巢而出……这是倾巢而出啊……”

    楚云身后，一名修士声音发颤，带着绝望：

    “九大魔尊齐至，寂灭之主亲临，百万魔军压境……天阙城……守不住的……”

    另一名修士直接瘫坐在地，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人族……真的要亡了……”

    楚云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座黑色宫殿，盯着宫殿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如同深渊本身的身影。

    混沌道瞳第三阶段创生道瞳虽已熄灭，但残存的感知仍让他能“感觉”到——那里坐着的，是一个远超至尊境，甚至可能触摸到地仙境门槛的恐怖存在！

    寂灭之主。

    魔族最高主宰，深渊在葬天界的代言人，曾与剑仙真身对峙百年而不败的绝世魔头！

    他竟然……亲自来了。

    不是为了试探，不是为了骚扰，而是要一战定乾坤，要彻底碾碎人族最后的希望！

    楚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然后，他笑了。

    笑得惨烈，笑得疯狂。

    “很好……”

    他缓缓站直身体，尽管每一寸骨头都在呻吟，尽管神魂已濒临崩溃。

    但那双空洞的眼眶，却“望”向天阙城的方向，望向那座在魔气黑云中若隐若现的雄关。

    城中，有他留下的太虚寰宇镇魔阵。

    有第五轻羽统帅的三十万大军。

    有诸葛家、墨家、武家三族精锐。

    有两千二百具赤霄傀儡。

    还有……洪天人仙临死前，留下的“最后礼物”。

    “寂灭之主……”

    楚云轻声自语，声音却穿透狂风，传遍荒野：

    “你想一战定乾坤？”

    “那我便告诉你——”

    他一步踏出，周身残存的混沌之气轰然爆发，在身后凝聚成一道虽残破却依旧巍峨的混沌道树虚影！

    “人族脊梁，宁折不弯！”

    “天阙雄关，永不言弃！”

    “这一战——”

    狂风骤起，卷起他染血的衣袍。

    “我楚云，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