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裂缝愈合的最后一缕微光,如同垂死者闭合的眼睑,将楚云彻底吞入永恒的黑暗之中。
这不是寻常的黑暗。
寻常的黑暗尚有深浅,有边缘,有远处隐约的微光作为希望的锚点。而此处的黑暗,是一种活着的、贪婪的、具有质感的虚无。它吞噬的不仅是光线——
声音在此沉寂,连修士敏锐的神识探出,都像石子投入无底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激荡不起。楚云甚至能感觉到,连“存在感”本身都在被这黑暗缓慢地蚕食、稀释。
唯有眉心的混沌道瞳,在绝境中自行激发,漾开一圈淡金色的微光。
透过道瞳的“创生视野”,楚楚云的眼前呈现出另一种骇人的图景:黑暗并非空无一物,其中悬浮着无数细碎如尘埃、却又棱角分明的黑色晶体。
它们无声地旋转、飘移,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灰色大雪,每一片“雪花”都散发着冰冷、枯寂、终结一切生机的气息——纯粹的寂灭法则碎屑。
“寂灭魔渊的外围……果然名副其实。”楚云心中凛然,无声自语。
他稳住因空间跳跃而有些虚浮的身形,心念微动,体内混沌规则之力如溪流般自然淌出,在周身形成一圈约莫寸许厚、朦胧的灰白色光晕。
这光晕勉强驱散了贴近身体的绝对黑暗,照亮了方圆十丈,却也让那十丈外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更加虎视眈眈。
脚下并无实地。
他悬浮在一片粘稠、厚重如陈年墨汁的“流体”之上。
那流体缓缓蠕动,散发着刺入骨髓的阴寒,更带着一种强烈的、试图渗透瓦解一切能量结构的侵蚀性。仅仅是站在其上,楚云就能感觉到混沌护罩的能量在缓慢而持续地被消磨。
他低头,摊开掌心。
那截赤红色的剑尖碎片正静静躺着,此刻微微发烫,仿佛一颗行将熄灭的星辰内核。
碎片中心,那道属于剑仙李炽翎的淡金色生命印记,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却固执地指向斜下方某个更深的黑暗维度。
光芒之微弱,让楚云的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
“师尊……坚持住。”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刺骨的寂灭寒意连同焦灼一并压下。
混沌规则的感应如无形的触须,谨慎地向四周蔓延。
然而,这片天地的法则混乱得超乎想象。
空间结构如同被打碎后又胡乱粘合的琉璃,处处是褶皱、断层和隐藏的漩涡。
寻常的探查手段完全失效,就连混沌之力那包容万象的特性,在此地延伸也倍感滞涩,最终只能勉强感知百丈范围内的模糊轮廓。
他像是落入蛛网的飞蛾,每一步都必须万分小心。
循着生命印记的指引,楚云开始向前“飘行”。《混沌虚空遁》的身法在此大打折扣,并非速度不及,而是空间本身极不稳定。
数次尝试短距离闪烁,都险些撞入突然折叠的空间断层,或引发小范围的空间涟漪,惊动黑暗中未知的存在。
他不得不放弃取巧,以最原始的方式,在粘稠的黑暗流体上方缓慢飞行。
时间在这片黑暗中失去了刻度。或许过了半个时辰,或许更久,楚云的身形猛地顿住。
前方的黑暗被一样巨物打破——那是一具骸骨。
庞大到令人心神战栗的骸骨。
其形依稀可辨为人形,高度却逾千丈,宛如一座沉没在黑暗海洋中的惨白山峦。骨骼通体呈现出一种被岁月和某种力量浸透的漆黑,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深刻裂纹与风蚀的孔洞。
即便死去不知多少万年,这具骸骨依旧散发着若有实质的威压,那是一种超越了至尊、甚至隐约触摸到人仙境门槛的恐怖残留,沉重得让楚云周身的混沌光晕都微微扭曲。
“上古之战的遗骸?仙?魔?”楚云屏息,心头震撼。这具骸骨本身,就是一部无声的悲壮史诗。
更令人心悸的是,骸骨那空旷如山谷的胸腔中央,盘踞着一团不断蠕动、变幻形状的暗红色肉瘤。
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拉伸如蟒,时而蜷缩如球,表面遍布成千上万只惨白的眼睛,那些眼睛并非同时睁开,而是无序地眨动,透出纯粹的饥饿与混沌的恶意。无数纤细如发丝、却坚韧如钢针的紫黑色触须,从肉瘤底部蔓延而出,深深扎入漆黑的骨骼之中,如同寄生大树的藤蔓,隐约可见能量被抽取的微弱流光。
“深渊最低等的造物,寂灭蠕虫的聚合体……依靠吞噬遗骸残存的能量与法则为生。”楚云立刻认出这东西的来历。
道瞳余光扫过四周,在骸骨的肋骨间、颅骨的眼窝内、甚至更远处的黑暗中,类似的暗红色肉瘤星罗棋布,不下数百团它们如同黑暗子宫中孕育的畸形胎儿,在沉睡中缓缓搏动。
绝不能惊动。
楚云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混沌规则的包容特性在此刻发挥到极限,他模拟出与周围黑暗流体、寂灭晶体近乎一致的“虚无”波动,身形化作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淡影,开始极其缓慢、谨慎地绕开这具巨骸所在的区域。
那些寂灭蠕虫聚合体依旧沉睡着,无数只眼睛无序开合,并未注意到这个巧妙伪装的不速之客。
然而,魔渊的恶意远不止于此。
继续深入,环境愈发诡谲险恶。黑暗中开始流淌无形的“风”。
那不是气流,而是寂灭法则高度凝聚后形成的、无形的锋利轨迹。它们悄无声息地划过,没有任何预兆。
楚云一时不察,左臂外侧被一道细微的寂灭风边缘擦过。
“嗤——”
灰白色的混沌护罩光芒急闪,发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手臂处的道袍瞬间化为飞灰,皮肤上出现一道细长的黑线,旋即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伤口边缘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色泽,变得灰败、干枯、碎裂,仿佛内在的生命力被瞬间抽吸殆尽,只留下死亡与腐朽的痕迹。
剧痛钻心!楚云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立刻催动《混沌轮回印》,丹田内混沌道树摇曳,一股蕴含着轮转生灭道韵的力量涌向伤口。
那正在蔓延的“死气”仿佛遇到了克星,被强行逆转、转化,丝丝缕缕的生机重新滋生,伤口开始缓慢愈合。
但就这么一下,消耗的混沌本源却不容小觑。
“好霸道的寂灭法则……若非混沌之道蕴含一线生机,寻常规则境在此,恐怕片刻就会被侵蚀成枯骨。”楚云心有余悸,更加警惕。
“空间褶皱”是另一重噩梦。
某些区域,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揉捏过的绸缎,呈现出毫无规律的折叠、扭曲、嵌套。肉眼看去或许只是光线微微扭曲,但一旦踏入,上下左右的概念瞬间崩塌,可能一步踏出,头脚已然颠倒,甚至身体的不同部位被分割进不同的空间夹层。
楚云全仗混沌道瞳能勉强窥见一丝规则轨迹,才能险之又险地规避。
一次,他刚掠过一片看似平静的区域,身后的空间便无声无息地合拢,如同一张骤然闭合的巨口,边缘处空间切割的锋锐感让他后背发凉。
“步步杀机,这魔渊本身,便是最庞大、最无情的囚笼与坟场。” 楚云于心中喟叹。
就在他精神高度紧绷,艰难跋涉了约莫三个时辰(凭借体内混沌道树的生长韵律大致估算)后,前方无尽深沉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了一丝异动。
那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湮灭在这吞噬一切的寂静里。
但楚云浑身的血液,却在听到那声音的瞬间,几乎要凝固、继而沸腾!
是剑鸣!
清越、孤高、带着即便深陷绝境亦不曾屈折的铮铮傲骨!虽然微弱如秋虫悲吟,但那独特的剑意波动——炽烈如火,却又灵动如翎,生生不息——楚云死也不会认错!
是师尊!是李炽翎的剑意!
“师尊!”楚云喉头一哽,疲惫与谨慎瞬间被狂涌而出的激动与希望冲散。他再不迟疑,体内混沌之力加速运转,身形化作一道更迅疾的灰影,朝着剑鸣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穿越一片由无数参天黑色晶体构成的、宛如幽冥石林的区域,眼前景象豁然一变——如果“开阔”这个词,能适用于这永恒的黑暗囚牢。
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圆形区域,直径约千丈。这片区域的黑暗似乎稍微稀薄了一些,足以让楚云的道瞳看清中央的景象。
那里,悬浮着一座古老、残破、散发着蛮荒与不祥气息的祭坛。
祭坛通体由某种暗沉的金色金属铸成,表面铭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魔纹。它呈九边形,每一角的边缘都矗立着一根粗大的、布满裂痕与锈迹的暗红色石柱。
九根粗大无比、同样锈迹斑斑却隐隐流动着乌光的锁链,从石柱顶端垂落,另一端——
牢牢束缚在祭坛正中央,那道盘膝而坐的白色身影上!
那人白衣早已被干涸的鲜血、尘埃以及某种黑色的污渍染得斑驳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长发披散,遮掩了大半面容,但从那挺直的脊背、即便被禁锢依旧不曾弯折的坐姿,楚云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谁。
剑仙,李炽翎!
九道漆黑如墨、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扭曲的诡异符文锁链,缠绕在他的脖颈、四肢、腰腹、胸膛,甚至穿透肩胛骨,将他死死锁在祭坛中心。
锁链表面那些扭曲的符文,每一次蠕动,都散发出乌光,如同吸血的水蛭,强行从剑仙体内抽离出一缕缕微弱的淡金色剑光。
那些剑光离开身体后,便迅速黯淡,融入周围的黑暗之中,成为这死寂之地微不足道的养分。
而在祭坛外围,八道高大的黑影如同最忠诚也最冰冷的雕塑,呈环形默然肃立。它们身披厚重、样式古朴的漆黑铠甲,头盔下没有面孔,只有两团幽幽燃烧的碧绿魂火,冰冷地注视着前方。手中所握的黑色长戟,戟刃暗淡无光,却散发着令人皮肤刺痛的锐利与寂灭气息。楚云的道瞳清晰反馈出它们的能量层级——大成境初期!
“寂灭守卫……以强者尸骸与魔渊本源炼制的傀儡。”楚云的心沉了下去。八个大成境,还只是看门的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