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子时,仅剩最后一个半时辰。
魔海之上,惨绿色的漩涡如同濒死巨兽最后的心跳,搏动得缓慢而沉重。
漩涡中心,那座横跨虚空的骸骨之桥已然凝实得如同实体,桥身由亿万骨骼堆砌、血肉粘合而成,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污浊光泽,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腐朽与邪恶。
桥梁尽头,那三尊模糊的身影轮廓,已经清晰到能够辨认出其狰狞的细节:
左侧,是高达千丈的苍白骨巨人——枯骨尊者。它由无数种族的骸骨完美嵌合,头颅是九颗不同生物颅骨拼接而成的畸形王冠,空洞的眼眶燃烧着苍白的灵魂之火,手中握着一柄由脊椎骨拧成的千节骨鞭。
中间,是一团不断蠕动、流淌着脓液与斑斓粘液的惨绿色肉瘤——疫病尊者。肉瘤表面裂开无数张细小的口器,喷吐着五彩斑斓的疫病孢子云,中心处隐约可见一颗不断搏动的、布满血管的腐烂心脏。
右侧,是一团变幻不定、如同最深梦魇的深蓝色迷雾——心魇尊者。迷雾中无数面孔沉浮哀嚎,两点猩红光芒恒定如血月,仅仅是注视,就能勾起生灵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就在楚云被第五苍背着急速回撤,魔族大军因通道受挫而短暂混乱的间隙——
三尊深渊投影,动了。
它们并未试图追击楚云等人,也未立刻投入对镇魔关的直接攻击。而是同时抬起手臂(或类似肢体的部分),对准了下方的魔海,以及……更远处那座在战火中巍峨屹立、却已遍体鳞伤的雄关。
“以深渊之名……”
一个重叠的、仿佛亿万亡灵与病患同时呻吟的声音,在天地间响起,无视了距离与阵法阻隔,直接在每一个生灵的脑海中轰鸣!
“赐予尔等……永恒的安息!”
轰——!!!
首先是枯骨尊者。它那千节骨鞭猛然炸裂,化作无数道惨白的流光,如同逆向的流星雨,射向魔海之下!
流光没入海床,紧接着,整个魔海开始剧烈震动!
海床上,无数沉船、古战场遗骸、乃至被血祭后沉入海底的魔族尸骨,开始疯狂上浮、重组!
海面炸开,数以百万计的、由各种骨骼拼凑而成的亡灵生物破水而出!
有高达百丈的骨鲸,有翼展数十丈的骨龙,更有无数奇形怪状、手持骨刃的骷髅战士!
它们眼眶中跳动着与枯骨尊者同源的苍白魂火,发出无声的嘶吼,如同白色的死亡潮汐,朝着镇魔关汹涌扑来!
——亡灵天灾!
几乎同时,疫病尊者那庞大的肉瘤剧烈收缩、膨胀!
如同一个巨大的脓包被挤破,难以计数的、呈现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种颜色的疫病孢子云,如同九条色彩斑斓的剧毒恶龙,从其体内喷薄而出,瞬间弥漫了方圆数百里的天空!
这些孢子云不仅色彩斑斓,更散发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以及直抵生命本源的衰亡气息。
它们无视了九链镇天阵的光罩(光罩已被骨雨侵蚀出无数“锈蚀”孔洞),如同有生命般,朝着光罩最薄弱、守军最密集的区域渗透、沉降!
——灭绝瘟疫!
最后,是心魇尊者。
那团深蓝迷雾无声无息地扩散,并非实体扩散,而是一种“恐惧”概念的蔓延。迷雾中,那两点猩红光芒骤然明亮,投射出两道无形的、直抵人心的“恐惧光束”,精准地照射在镇魔关内,那些正在指挥、治疗、或拼死抵抗的核心人员身上!
被光束照射者,无论修为高低,瞬间僵直!
脑海中,所有潜藏的恐惧被无限放大、扭曲成最恐怖的幻象:战死的战友化作索命厉鬼,守护的家园沦为炼狱,自身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永恒沉沦……
意志薄弱者当场精神崩溃,抱头惨叫或陷入疯狂;意志坚定者也感到神魂剧震,动作迟滞,战力大减。
——心魇凝视!
三位深渊尊者投影,甫一出手,便是覆盖性的、法则层面的毁灭打击!
目标直指镇魔关的防御体系、有生力量与战斗意志!
“全力运转大阵!净化符文开到最大!所有修士运转清心法诀!封闭六识!”观星台上,诸葛玄须发戟张,双手死死按住几乎要炸裂的星盘,嘶声怒吼。
星盘上,代表三种法则攻击的能量标记疯狂闪烁,几乎要将整个盘面淹没!
九座浮空要塞光芒再次暴涨,无数净化、驱邪、镇魂的符文从光罩内部亮起,试图驱散渗透进来的孢子云与恐惧光束。
但光罩本身在亡灵大军的疯狂冲击和骨雨残留的侵蚀下,已经摇摇欲坠,此刻再分力净化内部,更是雪上加霜。
咔嚓——!
东段城墙,一处本就岌岌可危的阵法节点,在内外交攻下终于彻底崩碎!
“啊……啊……啊……”
“不要啊!”
维持节点的数十名阵法师齐声惨叫,被反噬之力震得七窍流血,倒地不起。
与此同时,失去了节点支撑,一大片区域的防护光罩瞬间暗淡、消失!
“缺口!又有缺口!”武镇山目眦欲裂,顾不得自身伤势,率领亲卫死士扑向新的缺口。
“现在你们能堵的上吗?”
暗处的敌人传来桀桀的笑声。
这一次,涌入的不仅仅是魔兵,还有那色彩斑斓的疫病孢子云和无孔不入的恐惧低语!
“啊——我的皮肤!在融化!”一个年轻士兵惊恐地看着自己裸露的手臂上,快速长出五彩斑斓的菌斑,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流脓。
“别过来!你们这些魔鬼!别过来!”
另一个士兵挥舞着兵器,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疯狂劈砍,眼神涣散,显然陷入了心魇幻象。
恐慌,如同最致命的瘟疫,在缺口的守军中疯狂蔓延。即便有督战队和将领弹压,阵线也开始不可避免地松动、后退。
南段、北段城墙同样惨烈。焚天谷与悬空寺弟子既要应对空中亡灵骨龙的扑击和地面骷髅海的冲击,又要抵御瘟疫和心魔,疲于奔命,伤亡急剧增加。
西段城墙,因南宫灵儿之前的牺牲而勉强守住的防线,在亡灵天灾的冲击下再次岌岌可危。
“可恶的魔族,通通去死!”
赤如月双刀挥舞如风,斩杀着不断攀上城墙的骷髅战士,但呼吸已乱,背后的九色鹿虚影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太好了,南宫姑娘还有一线生机!”
青霖的救援来得很及时,正将最后几滴生命源液注入南宫灵儿口中,试图吊住她最后一丝生机,但面对潮水般涌来的亡灵和弥漫的瘟疫,他分身乏术。
整个镇魔关,仿佛暴风雨中即将倾覆的孤舟,在亡灵、瘟疫、心魔的三重巨浪拍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而此刻,能够正面抗衡尊者投影的人族顶尖战力——第五苍、炎煌、苦竹大师,刚刚背负着重伤濒死的楚云,冲破魔族外围的拦截,堪堪回到关城附近。他们自身也消耗巨大,伤痕累累。
眼看光罩即将全面崩溃,亡灵与瘟疫即将淹没城墙——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却无比坚定的佛号,如同暮鼓晨钟,响彻在混乱的战场上空。
苦竹大师挣脱第五苍的扶持,一步踏出光罩范围,悬浮于城墙之前。他面容枯槁,袈裟破碎,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如同太阳般炽烈的金色佛光!
“看来只有如此了……”
他双手合十,口中诵念着无人能懂的上古梵文。随着经文,他周身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金色裂纹,裂纹中渗出璀璨的金色血液——
那是他的菩提佛血,蕴含毕生修为与最精纯的佛门愿力!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以我残躯,燃此佛火,净此邪祟,护此苍生……”
“大日如来净世咒——开!”
轰——!!!
苦竹大师整个身躯,骤然化作一轮直径百丈的、纯粹由金色佛火构成的煌煌大日!
大日光芒万丈,所过之处,亡灵如同冰雪般消融,瘟疫孢子云发出“嗤嗤”的声响被蒸发净化,连那无形的恐惧光束都被佛光暂时逼退!
他以自身血肉与神魂为燃料,燃烧最后的生命,化作最炽烈、最纯粹的净化之火,暂时抵挡住了三位尊者投影最猛烈的第一波法则侵蚀!为摇摇欲坠的防线,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大师不要啊!”
“苦竹道友!”
第五苍与炎煌同时悲呼,却知此刻不是悲伤之时。
“炎煌!你我挡住那两个怪物!为诸葛道友争取时间修复阵法!”第五苍将背上的楚云交给匆匆赶来的青霖(分身),青色羽扇化作一柄青芒长剑,与炎煌一同,义无反顾地冲向光罩之外,那两尊正将注意力转向苦竹所化“佛日”的尊者投影——枯骨与疫病!
他们要以半步人仙之躯,硬撼人仙初期的深渊投影!
即便明知是螳臂当车,亦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