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寂灭之心”的路,比来时感觉更加漫长。
不仅仅是因为身体与神魂的双重伤势拖慢了速度,更因为心境的变化。
来时尚且怀着一丝忐忑与未知的探索,归时却背负着沉重如山的“可能”与“抉择”。刑罡提出的两个条件,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压在寒溟心头。
剑仙李炽翎……楚云视之如父,是人族的精神象征之一,更是对抗深渊的重要战力。以其为“容器”?且不说楚云和整个人族联盟会作何反应,单是寒溟自己内心那一关,就难以逾越。
那是英雄,是曾经为人族、乃至为整个葬天界抵抗深渊而战至油尽灯枯的存在。
吞噬、占据其身躯?这与深渊何异?与寂灭之主血祭同胞何异?
此举无异于直接与人族宣战!
但另一种方案,寻找海量纯净能量或葬天神碑碎片……同样渺茫。
神碑碎片在枯荣老祖手中,那是人族镇守的核心秘密,岂会轻易借予?至于其他高阶能量源,更是可遇不可求。
难道,这刚刚建立起的一丝联系与希望,就要因为看似无解的“价码”而断送?
寒溟被影杀魔尊搀扶着,在骨原上蹒跚而行,脑海中念头纷杂,眉心传来的刺痛时刻提醒着他此次冒险的巨大代价。
过度使用未来之瞳进行深度窥探和联系,似乎伤及了这门天赋神通的根基,此刻不仅无法动用,甚至隐隐有崩溃的迹象,每次思绪稍动,都引来针扎般的剧痛。
“少主,凝神静气,勿再多思。”蚀骨魔尊的声音在旁响起,带着关切,“神魂之伤,最忌心绪剧烈波动。刑罡大人的条件固然苛刻,但既已搭上线,便是天大的进展。具体如何操作,还需从长计议,与那位楚云小友,乃至人族高层商议。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蚀骨活过漫长岁月,见识过太多谈判与交易,深知所谓“条件”往往只是谈判的起点。
寒溟微微点头,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的归途。他服下的丹药正在缓慢发挥作用,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神魂,但透支的本源和未来之瞳的损伤,绝非短时间内能够恢复。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之前遭遇过危险的区域,选择了一条略有偏差但似乎更“安静”的路径。然而,镇魔渊的凶险,就在于其“安静”往往意味着更大的未知。
就在他们即将穿越一片由无数细小、尖锐骨刺构成的“骨针林”时,异变突生!
地面毫无征兆地软化、塌陷!
并非流沙,而是骨粉与一种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暗绿色液体混合形成的“腐化沼泽”!
沼泽中伸出无数由腐烂血肉与苍白骨骼拼凑而成的触手,速度快如闪电,卷向三人的双腿!
更可怕的是,这片沼泽似乎拥有干扰神识与空间感的能力,三人之前竟未察觉到丝毫异常!
“小心!”影杀魔尊反应最快,暗影之力爆发,将搀扶的寒溟向侧面推去,同时自身化作一道飘忽的暗影,险之又险地避开数条触手的缠绕。但他原本就带伤的手臂动作稍滞,被一条触手末端的骨刺划过大腿,顿时留下一道深可见骨、并且迅速开始腐烂发黑的伤口!
蚀骨魔尊低喝一声,骨杖挥舞,蚀骨魔光扫向卷来的触手。魔光与触手接触,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触手表面的腐烂血肉迅速消融,露出里面的骨骼。然而,那些骨骼竟然对蚀骨魔光有相当的抗性,只是变得灰暗了一些,并未立刻断裂,反而更加凶猛地缠向骨杖和蚀骨魔尊本人!
寒溟被推开,踉跄几步站稳,虽避开了第一波缠绕,但脚下地面已然泥泞软化,身形不稳。他强提一口魔力,冰皇血脉激发,脚下瞬间凝结出一片坚冰平台,暂时阻隔了沼泽的侵蚀。
但就这么一耽搁,更多的触手已经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腐臭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是‘噬骨泥沼’!由上古战场尸骸腐烂、怨念凝聚,受深渊煞气侵染变异而成!此地不宜久留,冲出去!”蚀骨魔尊急声道,一边抵挡触手,一边试图寻找沼泽的边界。
然而,这泥沼范围似乎不小,且具有迷惑性,一眼望去,周围都是涌动的暗绿与苍白的骨触,难以辨别方向。
那些触手不仅力量巨大,附带的腐烂毒素和怨念冲击更是难缠,不断消耗着三人的护体魔力和心神。
寒溟脸色凝重。他现在状态极差,大规模术法难以施展。
影杀魔尊腿伤影响行动,暗影之力在应对这种实体的、范围性的缠斗时,效果也打折扣。
蚀骨魔尊的蚀骨魔光虽能克制部分,但触手数量太多,且有沼泽源源不断的补充。
难道要被困死在这里?
危急关头,寒溟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紧握的、依旧带着一丝冰凉感的“冰魄之心”上。
母亲留下的这件信物,之前主要用于共鸣和守护神魂,但它本身,也是冰皇力量的凝聚之物。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猛地将冰魄之心按在自己眉心那道裂开的竖纹之上!
“以我之血,唤汝之名……冰魄……极寒绽放!”
冰魄之心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冰蓝光芒!一股精纯、古老、威严的极寒之力,如同沉睡的冰龙苏醒,以寒溟的身体为媒介,轰然爆发!
咔嚓嚓——!
极致的寒冷瞬间席卷方圆百丈!
空气被冻结出无数冰晶雪花,汹涌的触手在接触到冰蓝光芒的刹那,动作骤然僵硬,表面迅速覆盖上厚厚的、坚不可摧的玄冰!
连那翻涌的暗绿色沼泽泥浆,也在恐怖的低温下迅速凝固、板结,化为冻土!
冰皇信物中蕴含的一丝本源之力被引动,虽只是一丝,但其层次极高,对于这种偏向“污秽”、“腐化”属性的存在,有着天然的强大克制与净化效果!
“走!”寒溟嘶声喝道,脸色瞬间变得如同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强行引动冰魄之心的本源力量,对他本就重伤的身体和神魂造成了二次冲击。
影杀与蚀骨抓住这宝贵的时机。
影杀魔尊不顾腿伤,暗影裹挟着寒溟,蚀骨魔尊骨杖开路,将那些被冰封的触手击碎,三人朝着一个方向疾冲!
冰封的效果并未持续太久,仅仅数息之后,后方就传来冰层碎裂的“咔嚓”声和泥沼重新蠕动的“咕噜”声。
但这点时间,足够他们冲出这片诡异的噬骨泥沼范围。
当三人终于踏上相对坚实、没有被沼泽覆盖的骨原地带时,皆是气喘吁吁,伤痕累累。寒溟更是直接瘫坐在地,连手指都难以动弹,冰魄之心从他掌心滑落,光芒黯淡,仿佛耗尽了力量,变得如同普通的蓝色晶石。
“少主!”影杀魔尊急忙查看,发现寒溟体内气息紊乱,经脉多处受损,神魂之火更是摇曳欲熄,情况比之前更加糟糕。
“必须立刻离开镇魔渊,为少主疗伤!”蚀骨魔尊果断道,取出最后几粒保命丹药塞入寒溟口中,并持续以温和的魔力引导药力化开,护住其心脉与识海。
接下来的路途,三人更加谨慎,几乎是挪移前行。影杀魔尊承担了主要的护卫和探路职责,蚀骨魔尊则大部分精力用于照顾寒溟。
他们又遭遇了几次小规模的袭击,有游荡的煞魂,有潜伏的骨兽,但在两人拼死护卫下,总算有惊无险地度过。
当那象征着镇魔渊入口的、向上延伸的陡峭骨坡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饶是两位见惯生死、心志坚韧的魔尊,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上骨坡的那一刻——
“呵呵……我亲爱的弟弟,真是让为兄一番好找啊。”
一个冰冷、戏谑、带着毫不掩饰恶意的声音,突兀地在侧前方的阴影中响起。
只见那片阴影一阵蠕动,缓缓走出一个身影。他身披华贵的暗紫色魔铠,面容与寒溟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间却充斥着阴鸷、傲慢与一种扭曲的兴奋。
正是寒溟同父异母的兄长,一直被寂灭之主(寄生体)当作继承者培养,实则同样是被操控棋子的——寒魇!
寒魇身后,影影绰绰跟着数十名气息强悍、眼神狂热的魔族精锐,他们身着统一的、带有深渊符文标志的铠甲,显然是寂灭之主的直属卫队——“深渊禁卫”。
其中领头的两名魔将,气息赫然达到了至尊境初期的门槛!
“寒魇?!”寒溟瞳孔骤缩,强撑着挺直身体,眼神冰冷地看向对方。他没想到,自己此行如此隐秘,竟然还是被发现了!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还是寂灭之主早已在镇魔渊外围布下了监视?
“父尊早就料到,你这心怀叵测的孽种,定会趁着他老人家全力主持降临大典之时,搞些小动作。”寒魇把玩着手中一枚不断变换形状的暗影匕首,好整以暇地踱步上前,目光扫过伤痕累累的寒溟三人,尤其是在气息奄奄的寒溟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没想到,你胆子大到敢闯‘镇魔渊’?怎么,想去唤醒那个被时代抛弃的老古董刑罡?凭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有这两个老掉牙的废物?”
他言语中的轻蔑与杀意毫不掩饰。一直以来,寒溟的存在,他体内更纯净的冰皇与魔皇血脉,都让寒魇感到嫉妒与威胁。
如今找到这个机会,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这个“叛逆”的弟弟彻底清除!
影杀魔尊与蚀骨魔尊瞬间挡在寒溟身前,气息锁定寒魇及其身后的禁卫,虽伤势不轻,但属于老牌魔尊的煞气与决死之意勃然而发。
“寒魇少主,此处是镇魔渊入口,动静过大,恐惊扰渊内存在,于寂灭之主的大计不利。”影杀魔尊声音沙哑,试图以大局牵制。
“不利?”寒魇嗤笑一声,“清理门户,正是为了父尊大计!你们三个叛逆,潜入禁地,图谋不轨,罪该万死!杀了你们,父尊只会赞赏!”
他猛地一挥手:“拿下!死活不论!”
两名至尊境魔将低吼一声,率先扑出!
一人手持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巨剑,斩向影杀;另一人身影幻化,如同鬼魅,十指弹出尖锐的骨刺,袭向蚀骨。
其余数十名涅盘境巅峰的深渊禁卫则结成战阵,从两侧包抄,魔气连成一片,形成压制领域,同时各种远程攻击如雨点般袭向中央的寒溟!
显然,他们是有备而来,准备充分,要一举将寒溟三人彻底留在这里!
“少主快走!”影杀魔尊厉喝一声,身化万千暗影,主动迎向那持巨剑的魔将,试图以暗影诡变之术缠住对方。
蚀骨魔尊也咆哮着,蚀骨魔光全力爆发,形成一片惨绿色的腐蚀领域,抵挡另一名魔将和部分禁卫的攻击,为寒溟创造逃生空隙。
寒溟看着瞬间爆发的惨烈战斗,看着两位忠心老臣拼死为自己断后,眼中血丝弥漫。他恨自己此刻的虚弱无力!走?以他现在的状态,能逃多远?更何况,他怎能抛下影杀和蚀骨独自逃生?
但留下,只会让三人一起死在这里,刑罡的消息,魔族的希望,将随之埋葬!
理智与情感疯狂撕扯着他的内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寒溟那受损严重、一直刺痛不已的眉心竖纹,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带着奇异指引感的悸动!
不是预知,而是一种……共鸣?
仿佛远处,有什么与他血脉相连、或与他手中黯淡的冰魄之心相关的东西,正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呼唤”或“扰动”着这片区域的某些隐藏规则?
紧接着,异变发生了!
镇魔渊入口附近的骨原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战斗引起的,而是源自地底深处!
一道道幽蓝色的、寒冷刺骨的光束,如同沉睡的冰龙睁开了眼睛,从骨缝中、从地下猛然射出!
这些光束并非攻击任何人,而是毫无规律地交错、切割着空间!
咔嚓!咔嚓!
空间被冻结、撕裂!
寒魇及其手下结成的压制领域瞬间被数道冰蓝光束贯穿、瓦解!
几名冲得太快的深渊禁卫猝不及防,被光束擦中,瞬间化作冰雕,然后随着空间的轻微扭曲而碎裂成齑粉!
“怎么回事?!”寒魇惊怒交加,连忙后退,躲避那些诡异出现的冰蓝光束。两名魔将也顾不上攻击,全力防御这突如其来的、范围性的空间与冰冻乱流。
影杀和蚀骨也是大惊,但他们立刻发现,这些光束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们和寒溟所在的中心小片区域,反而主要针对寒魇一方!
机会!
虽然不明白这突变从何而来(寒溟隐隐觉得可能与冰魄之心最后爆发的力量,或者母亲留在此地的其他后手有关),但影杀和蚀骨都是经验丰富之辈,岂会放过?
“走!”影杀魔尊低喝,一道暗影卷起几乎无法动弹的寒溟,蚀骨魔尊断后,三人毫不犹豫地朝着骨坡上方、镇魔渊外的方向疾冲!
“拦住他们!”寒魇气急败坏地怒吼,想要追击,却被一道突然从脚下窜出的、更加粗大的冰蓝光束逼得连连后退,眼睁睁看着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骨坡上方的迷雾与混乱的空间乱流之中。
“混账!给我追!他们重伤跑不远!通知外围所有哨卡,封锁这片区域!”寒魇暴跳如雷,心中却惊疑不定。刚才那冰蓝光束是什么?镇魔渊的固有危险?还是寒溟那小子搞的鬼?或者是……刑罡的力量泄露?
无论是什么,都让他感到事情似乎有些超出了掌控。他必须尽快将这里的情况,禀报给正在主持仪式的“父尊”。
而逃出生天的寒溟三人,在冲上骨坡、脱离镇魔渊核心区域后,丝毫不敢停留。影杀魔尊忍着腿伤和消耗,带着寒溟全力飞遁,蚀骨魔尊则不断洒下干扰追踪的蚀骨粉和布设简单的迷惑陷阱。
他们需要尽快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寒溟稳定伤势,然后……将此次镇魔渊之行的收获与危机,传递给该知道的人。